《臺灣單車環島筆記》

《臺灣單車環島筆記》

文章admin » 2011年 5月 13日, 00:15

夢•遊
一枕黃粱

我是醒著的麼?

我在夢裡也這樣問過。

一連幾日的大夢,讓我不能分辨,我此時身在混沌之中,還是明朗之中?抑或很多時候,現實是混沌的,夢境是明朗的,現實是破碎的,夢境是延綿的,現實是多疑的,夢境是篤定的,現實是靜止的,夢境是流離的。

這場夢開始於庚寅年的子時,那是萬家燈火驟然燦爛的時刻,中國千萬裡土地上的每一戶人家鞭炮齊鳴,而後大地轉瞬間陷入寂靜,我耳畔枕著零星炸開的爆竹,進入到這個長夢之中,而這個夢,與現實的接駁早已冥冥發生。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沒錯,我正匍匐在單車上,努力地蹬踏板,心裡打著拍子,一腳踩下去,一腳收回來,一個陡坡翻過去,一個斜坡滑下來,一側是山,一側是海。我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喘息,均勻而粗重的喘息聲。而這喘息聲常常被掩蓋住,因為海浪在拍擊礁石,風在抖動樹葉,有時候還有不期而遇的暴雨,無情地擊打頭盔。

更多的時候,是陰天,因為海面上會蒸發大量的水汽,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我的頭頂,他們堆積成暗青色的雲,不是那種白得發亮的雲,而是藏著閃電的、憋著力氣的,使勁醞釀又強作鎮定的雲,從山海相接處緩慢遊弋,又或者在那個地方扯開一個洞口,漏下幾束日光,這日光就格外不尋常,格外神聖,光線猶如蘆葦,清晰可見那柔和燦爛的輪廓,日光照射的那片海域就如同被煮沸了,如果是清晨,就是金色的,如果是正午,就是銀色的,總之有了溫度和亮度,眼睛不小心濺進這壯闊的光影,人心就跟著沸騰回暖,明媚如春。……

這就是我的夢麼?夢不是該有情節的麼?那麼我請問你,現實有什麼情節?一日挨著一日,有什麼情節麼?窮極無聊的日子,有什麼情節麼?日復一日的重複活動,算得上情節麼?

而我確定地告訴你,我的夢,是有情節的。

我身側的風景,在變化,我的心情,也在變化,生命、情感、身體與心靈的一切跡象,都隨著夢境變化著。

……我就那麼一直努力地向前騎,很少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就拍照片。海浪的聲音褪去了,還有晨風和鳥鳴,峽谷裡的風聲悅耳動聽,不徐不疾,也不高亢激越,只是那麼輕撫你,按摩你的耳廓。當然,也會有城市的車流,嘈雜的人聲,這是最令人心煩意亂的,但更多的時候,你聽見的是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就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一樣的節奏,整個世界都被融合到你的心跳中了。

山脈起伏……

海天綿延……

車流滾滾……

人潮攘攘……

而我怎麼還在路上啊?我的終點在哪裡啊?我為何氣定神閑,一定也不慌張呢?好像終點一點都不重要。

我的耳邊,開始有了風雷之聲,有了啼哭聲,海浪中會藏著哭聲麼?這哭聲還夾雜著炮火聲,還有船艦起錨的聲音,鐵軌上的電車開到碼頭上來了,獨輪車,還有牛車也是,那麼多的人要上船呢,為何他們的臉上如此悲傷?

“那是你的幻覺吧?”同行的人說,孩子們嬉鬧著圍上來,“是幻聽,幻聽,不然就是你自己哭了。”……

於是我醒了。

我醒來的時候,眼角掛著一滴淚珠。

夢裡的一切歷歷在目。

這山叫玉山。

這路叫南回公路。

這海叫太平洋。

這腳下的土地叫臺灣。

臺灣環島——我的動機

陳懷恩編導的臺灣電影《單車環島日誌—練習曲》DVD封套,是這樣的畫面:年輕人阿明背著大背包、大吉他騎著單車疾馳……而畫面右側,則有兩行小字:“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

這不是我的動機。因為我之前並沒有看過《單車環島日誌》。但我很喜歡那句話:“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年輕最大的好處,就是有衝動,就是希望去完成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以此來證明我們還活著,心還未死。所以,有夢想就去實現它,趁現在熱血未冷。

在2007年初的那個冬天,我一個人完成了一次極其艱苦的旅行——用七天的時間單車環遊海南島。“臉頰和鼻尖開始褪皮,面色如炭,身上任何裸露之處都被陽光灼傷,隱約刺痛”。最後的一天,我在日記裡寫:“我從村口回望,濃霧彌漫,遮住整個村莊,也遮住我將要走過的道路。昨晚抵達村子的時候,是一團漆黑,當我離開的時候,是一團白霧,我竟不能記住收留我的那個村莊的輪廓。一個人的新年(大年初一),在如此寂靜的長路上,一邊是深秋的露水,一邊是盛夏的晨光,森林、谷地、池塘、田野,以及遠處幽深的海洋,在霧中被溫柔的吞沒,而我在路上,依然在路上……”

可這也算不上我的動機。騎過了海南就必須去騎臺灣?但我的的確確一直“在路上”,人生的腳踏車停不下來——踩下去就是一生。我只是偶爾想過,臺灣也會我是路上的一個驛站,不定在什麼時候,我會經過,會停留,會留下融合於我生命的不滅印記。

坦白的說,我是那種渴望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當某一個時候,周圍的人都對你說不可能的時候,你是去趨從?還是去試圖證明你也許能夠做到?這就如同面前人潮攘攘,往一個地方去,說你也一起去吧,我往往是看著他們走過去,然後轉向他們來的方向——人少的地方風景更好,不是麼?我就是那少數人——不安分于現實,不輕信於多數人群的生存經驗,不盲從於“對”和“錯”的決裂,不逐流於庸庸碌碌的現代生活……我要求自己不去模仿任何一個人,不去做任何一個人的翻版,只是在洶湧密集的時間湍流中,固執地保留一份獨立的人格,和生活方式。

所有人都對我說,去臺灣騎單車!還要繞著臺灣島騎一圈!!還要一個人繞著臺灣島騎一圈!!!不靠譜,不可能,頭腦發熱。我且問問你:證見怎麼辦?政府許可怎麼拿到?大陸身份在臺灣是否會遭到敵意,或者退一步,遭到猜忌?住宿怎麼解決?行程如何安排?溝通是否存在障礙?車子壞了怎麼修理?頭疼腦熱誰來照顧?大陸客隻身深入臺灣腹地被當成間諜怎麼辦?你兩年都沒鍛煉身體,將近100公斤的體重能承受如此劇烈之運動?……

我不言語,不反駁,只是輕笑:就是一想法,還說不定呢。而心裡暗下了決心:做過了才知道。

這依然不是我全部的動機。如果只是為了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臺灣的單車環遊也就變成了一次形而上的旅行,和我的其他生命經驗沒有交集。但心中的確有渴望:在大多數人還做不到,或者來不及做的時候,你或許可以成為少數打破僵局,先行一步的人。

我的動機,簡單來說,其實來自於我對臺灣社會及歷史的好奇心。

一個八零後的青年,對歷史的感覺往往是最淡漠的,因為現實的光影和誘惑太多,物質的洪流將理想與深思裹挾而去,驀然長大,發現社會競爭無情撲來,只是應付柴米油鹽和支付三十年的房屋貸款就已手忙腳亂,還談什麼歷史,談什麼國家,談什麼理想與價值觀?但我決心做個異類,在時代裡,有多人還懷有這樣的理想:要關心民生的疾苦甚於自己的悲歡,要體察歷史的脈動甚於個人的寵辱,要探究人性的善惡甚於愛欲的冷暖……也許什麼都改變不了,但我決心冷眼旁觀——去觀察、去記取、去思索、去等待——去認識一個真實的社會,並從中看到未來。

這樣的觀察早已展開。

在西北的荒原,在穆斯林禮拜的清真寺裡;在西藏的雪山,在喇嘛誦經的大殿裡;在貴州的山區,那些失學的孩子睜大了眼睛;在湖南的苗寨裡,出外打工的少年說出心底的秘密;在雲南的叢林深處,傈僳族的婦女講她顛沛流離的故事;在黃河的塵埃裡,在延安的窯洞旁,在乾涸無水的田壟上,農民們刻刀般的臉龐皺成一團,對著萬里無雲的天空一聲歎息……

我不是要刻意觀察這個社會的陰暗面,我只是要在浮華的紙面上,謊言堆砌的“輿論”中,破開一個洞口,直達我的內心。

那麼對於臺灣,也是一樣。我從來沒有一個直接的視窗,可以窺見真實的臺灣社會——政治的偏見和敵對造成重重迷霧,流行文化的衝擊又造成不切實際的幻想——我不關心陳水扁和馬英九,也不關心周傑倫和林志玲,我關心的是臺灣鄉土的生態,關心的是臺灣內在的秩序,關心的是歷史記憶的存歿。

又簡言之,我的動機,就是和臺灣的普通人群站並一肩,看看六十年的咫尺天涯,讓彼此的心靈產生怎樣的迥異?



臺灣的單車人

第一次見到臺灣王品集團的董事長戴勝益先生的時候,他穿著休閒的白色襯衣,個子不高,容貌也尋常,身材倒是勻稱,面孔和氣,堪堪稱得上是個健康爽朗的中年人。

進寶大哥介紹說,這是39梯的學長,送來5000塊錢慰勞大家。這是說,他是臺灣自行車環島運動協會組織的第39梯次的環島自行車隊的隊員。我是40梯的,所以他算是我的學長。

我不太懂王品是個什麼品牌,旁邊的人告訴我說,是個有名的連鎖餐廳,全球雇傭著8000名員工,有好吃的高級牛排。戴勝益顯然是個不那麼功利的老闆——能夠參加單車環島的,都有那麼一種理想主義的氣質吧——他說他希望他的員工都能做到三件事情:泳渡日月潭,攀登玉山,單車環島。日月潭大概2000多米的寬幅,玉山大概3900多米的海拔,而臺灣島的周長,大概1000公里。把這樣三個數字作為衡量員工的尺度,全世界也是獨一無二的吧。

五天后,在台南的檳城,我在電視上再度看到戴勝益,是在嚴肅的新聞欄目裡,標題是“戴勝益捐80%資產做公益”。螢幕上的他,西裝革履,面沉若水,已是一幅成功人士的風範。而這則新聞上正襟危坐的“戴勝益董事長”和五日前憨憨笑著的“戴勝益學長”重合起來,真切地震撼了我的內心。

但寶哥仍然說,最值得尊敬的不是名人和體力強壯者,而是那些努力堅持的普通人。他在動員會上講了兩個故事。

在某一個梯次中,報名的隊員中有一位視弱患者,如果你不動彈,他甚至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你。但他說服了寶哥,讓他加入到環島的隊伍中了。寶哥一路騎在他的前邊,他們一起騎在隊伍的最後,寶哥導引著他,緩慢地,堅定地踩著踏板碾過城市的紅綠燈,碾過崎嶇的山路,碾過高低起伏的海岸線,最可怕的,是在蘇花公路長達2公里的隧道裡,隧道的微光對於他就是完全的黑暗,旁邊就是呼嘯而過的卡車,稍微偏移一點就可能造成車禍。而且,這樣的隧道有十幾個。但是,憑著聽寶哥的哨子,憑著內心的一點靈光,憑著不回頭的固執,他就那麼一腳一腳踩過了黝黑恐怖的隧道,又一腳一腳踩回了臺北。

寶哥說,他的心裡比誰都更明亮。

還有一位學姐,是個精神病患者。她也許覺得自己本就是個不同尋常的人,所以對於罹患精神病的事情直言不諱,甚至百說不厭。但她內心又是希望被認同,被接納的,甚至是被欣賞的,所以參加單車環島,來證明她另一面的“不同”。在花蓮,有記者來訪問,她開口就說,我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寶哥隨後把她約出來,說:“美華(化名),在我心中,在大家的心中,你是一個正常人,但每一個正常人身上都多多少有那麼一些不同,你何必要把自己的不同說得那麼嚴重呢。我給你講我的故事,4年前帶領一家人放棄事業學業騎單車環球旅行,每年10個梯次帶領陌生人單車環島,每年從福州騎到北京長達2000公里,明年還要帶領更多的人再度環球。如果說有精神病的話,你說,我是不是病的更嚴重呢?”美華不再說話,她聽懂了,在接下來的行程中,再沒有提及精神病的事情。回到臺北,她自發做了一件事情——她買了上千個哨子,送給了寶哥寶媽,因為她發覺,有很多隊員來不及準備哨子,而哨子是過隧道必備的裝備。直到現在,我們這個梯次用的哨子,都還是美華準備的。

現在,你大概對寶哥開始感興趣了,那麼我要開始講講寶哥寶媽的故事,他們,是臺灣頗有名氣的鐵馬家庭。

二○○二年七月,寶哥(黃進寶)和同為焊接員的妻子寶媽(楊麗君),帶著建國中學三年級的大兒子黃建家、弘道國中三年級的小兒子黃琮富,暫停工作和學業,以十三個月的時間,完成“鐵馬家庭環球行”。

他們經濟不佳,但寶哥決定效法窮和尚只靠一缽一鞋就上路的精神,不僅睡民宿、學校、帳棚,甚至在清真寺、公安局都有過夜經驗。一路上,大兒子負責英語交涉與文字記錄、小兒子負責採購補給、寶哥負責帶隊修車、寶媽負責洗衣煮飯。四人同心協力,以不甚流利的英語,克服了簽證、食宿、異文化造成的誤解等問題。

一路下來,孩子得到許多寶貴的歷練,變得成熟、自信。黃建家曾在奧地利街頭表演扯鈴,賺到第一筆賣藝錢三十歐元(約合新臺幣一千二百元);他們在伊朗差點被假公安搶,卻也在德國帕梭市(Passau),由副市長親自解說,帶全家參觀著名建築。在許多人的關懷幫助下,這個平凡的家庭竟然真的圓夢。

環球旅行後,鐵馬家庭註冊成立了“臺灣自行車環島運動協會”,他們希望幫助更多的普通人生成夢想並實現夢想。在報名手冊上,他們寫道:“我們已經協助數千人完成環台的夢想,其中有高齡81歲的爺爺也有9歲的小朋友,他們都已經順利圓夢,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們都是一般社會大眾,並沒有特別的運動專長,僅憑著一股熱愛這片土地的信心和用行動實踐夢想的決心,完成了臺灣單車環島的夢想,也為自己的人生留下了光榮的紀錄與美好的回憶!”值得一提的是,馬英九先生也曾是鐵馬隊員,跟著寶哥臺灣島南北縱騎。

現在,馬已上鞍,風正獵獵,我的鐵騎直指江海迭嶂的臺灣。



前頁(夜)

故宮

上了計程車,去故宮。

跟司機談笑,說臺北故宮的館藏把北京真故宮都搬空了,司機輕描淡寫地說:“誰家出遠門,還不帶點金銀細軟。”

臺北故宮,是真讓人屏氣凝神的地方。這屏氣凝神不為建築輪廓的嵯峨,不為宗教儀軌的莊嚴,不為曇花一現的驚豔,只為這聚光燈下的種種,直接關連著我的血緣。

我該從何講起呢?看也看不完,講也講不完,何況我的所知,九牛一毛。我們常說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可臺北故宮開門見山就說“上下八千年”,她有這個底氣。

先說說毛公鼎吧,在這個西周禮器前,我停留了最長的時間,直到把鐫刻其上的499個字,默誦完畢。亂世之際,王將朝政委任于毛公,毛公臨危受命,感戴天子的恩德,鑄鼎以彰後世子孫。鼎如蛋殼,是少見的渾圓形制,兩耳三足,高尺許,有饕餮紋、雲紋,端莊又不失秀美。銅鼎內壁上的文字有如新鑄,深淺宛見,力透千鈞。

象牙玲瓏,耗費了工匠三代人數十年的光陰。我描摹不出它的精巧,但一眼望進去,就如同陷進了一個時空的漩渦,面對數不盡的層次紋理,雙瞳頓時失去了焦距。據說,工匠把玲瓏獻給了皇帝,龍顏大悅,賜給工匠一項千秋難遇的恩寵——賜死——從此再不可能有第二枚玲瓏。

還有那枚小小的核舟,中學課文裡的那枚核舟。要置於放大鏡下,才看出船艙裡面的萬千氣象。

汝窯、哥窯、定窯、鈞窯,四大官窯的瓷器,如若客廳裡的尋常擺設,在故宮的櫥窗裡穩坐。汝窯的一個盤子旁,還放了一個玉鴨子,意思是對比看看,釉色不遜玉色。

故宮的美,感染著千百萬的膜拜者,也感染著終年浸淫其中的美學達人。在故宮工作的李厚燦先生,看到展出的畫作常常會歎息:“這個美我講不出來。”王壯為先生精研書法,看到王羲之、米芾、顏真卿之真跡每每讚歎:“啊,太美了,我們非喝酒不可了。”

很多人為北京故宮鳴不平,可在我看來,這也沒什麼不好。敦煌文卷的流散,造就了國際顯學——敦煌學,反而發揚了中華文化。而故宮文物經過十餘年戰亂的顛沛流離,停泊在了臺北,又得到很好的保護和重視,使得臺北這個歷史並不悠久的城市赫然成為中華文明的傳承重鎮。更重要的是,這些中華的無價瑰寶,躲過了政治的震盪浩劫,存活了下來。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故宮文物並沒有流失,她們就在那裡,千秋萬載,一如既往,不是嗎?

夜臺北

臺北是一個盆地。

整個城市的形態,猶如草地上長出一根竹筍。那竹筍就是101大廈。

幾千萬年以前,這個盆地是個湖。地殼變動之後,北邊的山脈開了一個缺口,讓淤積停滯的湖水向大海宣洩,於是臺北盆地終於誕生。

這個城市,奠基在湖泊淤積的爛泥之上,地質不穩;颱風暴雨頻仍、地震不斷,盆地北邊還有一個火山,正虎視眈眈、等待蘇醒的那天。

所以,臺北是不適於建摩天大樓的,事實上,摩天大樓也為數不多。但這屈指可數的摩天大樓裡,就包括前世界第一高的101大廈。(不久前被迪拜塔剝奪了第一的榮譽)

登上101,俯瞰整個臺北,夜色漸沉,燈火點燃了城市。這盆地裡的平坦窪地,從這樣一個高度掃射,會產生某種奇異的幻覺——就好像岩漿在噴薄地殼之前,從裂縫中湧動的滾燙光影,且逐漸彌漫了整個大地。

光影中最耀眼的一處,一定是西門町。

西門町要晚上來,因為白天你關注的是建築,會覺得哪裡有什麼特色?貴氣不及北京王府井,洋氣不及上海南京路,大氣不及重慶解放碑。但入了夜,就大不相同,天空暗下去,霓虹亮起來,你的注意力會從建築轉向你擦肩而過的一切:商場的櫥窗彷佛是個小劇場,浮載著都市人的許多綺夢;街邊的小吃攤竟能與大飯店爭輝,香氣撲面而來;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時尚秀場,年輕人尤其重視儀錶,從髮型到衣著到配飾,都顯示出青春無敵的自信。這時的西門町,是條寬大的舞臺幕布,上演著現場版的“人間喜劇”。

而一向畏懼“繁華”如我,居然也能找到無比愜意的棲身之所——誠品書店西門店。

很難想像,一家書店能如此精緻綿密。

進入誠品,心靈頓時安頓下來。整個的氛圍質樸優雅,木地板和木書櫥散發一種寧靜的幽香。書店的燈光恰好柔和到眼睛可以長久地閱讀,而不至於昏聵。屋頂垂下的書籍海報或促銷資訊,都是誠品特別設計的,透著寫意簡約之美。在這裡,書籍都像是藝術品,得到最大的尊重。

來誠品也不一定要買書,這是誠品的大氣。你可以到這裡跟朋友約會,下班來這裡喝咖啡,天熱到這裡來納涼,失眠到這裡打發打發時間。來到誠品,你會有在自己家客廳的感覺,從低矮的書架上隨手取一本書,翻一翻,感興趣了就停下來多看看,站累了你可以坐在臺階上,一頁一頁地慢慢揣摩,也可以找個角落這樣慵懶地躺著,沒有人催促、沒有人懷疑,甚至沒有人會注意你。

臺灣出版的書籍,印製精美,紙張考究,如果用大陸人的眼光看,書
價卻不菲。一般一本300頁的圖書,需要台幣350元左右,折合人民幣80上下。但在誠品一般都會得到七到八折的優惠。買完了書,營業員會親切地招呼你,笑容溫暖,算好帳,還會在你的紙袋裡塞上小禮物——我得到了一塊很大的巧克力和幾張喜慶的“福”字。

夜臺北,比繁華還多出了一些。


走在中國的地圖上

臺北多雨。

孟庭葦那首很有名的《冬季到臺北來看雨》,唱的真是實事求是,據說臺北人根本不需要看天氣預報,因為知道明天永遠是雨天。不期而至的雨,讓這個城市總是潮濕的,潮濕總讓人有點多愁善感。

今天有雨,就呆在賓館吧。或許可以從地圖上,從更高的一個視野上,去解讀這個城市。

你把臺北的地圖打開,一起來看,不久就看能出一些規律來。

以南北向的中山路、東西向的忠孝路劃出一個大的十字座標,分出上下左右四大塊。那麼左上那一區的街道,都以中國地理上的西北城市為名;左下一塊,就是中國的西南;右上那一區,是東北;右下,是東南。所以如果你熟悉中國地理,找“成都路”、“貴陽路”、“柳州街”嗎?往西南去吧。找“吉林路”、“遼寧路”、“長春路”嗎?定在東北角。要去“寧波街”、“紹興路”嗎?你絕不會往“西藏路”那頭去看。

很多人以為,這是一九四九年形成的城市格局,是歷史造成的烙印。但稍稍做一點探索,就發現早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之後,國民政府就頒佈了《臺灣省各縣市街道名稱改正辦法》,要求各個地方政府在兩個月內把紀念日本人物、宣揚日本國威的街道名改正。新的命名原則,就是要“發揚中華民族精神”。

一九四七年,是一個上海來的建築師,叫鄭定邦,奉命為臺北市的街道命名。他拿出一張中國地圖來,浮貼在臺北街道圖上,然後趴在上面把中國地圖上的地名依照東南西北的方位一條一條畫在臺北街道上。

鄭定邦又是哪兒來的靈感呢?

不奇怪,因為上海的街道,就是用中國省份和都市來命名的:南北縱向用省份,東西橫向用城市。

把整個中國地圖套在上海街道上的這個“靈感”,優勢哪裡來的呢?

一八六二年,英美租界合併成公共租界,各區的街道要改名,英美法幾路人馬各說各話,都要堅持保留自己的街名。英國領事麥華陀於是訂了《上海馬路命名備忘錄》,乾脆用中國地名來命名,以免白人內訌。

無論源流何在,幸好,臺北是現在這樣的格局,讓我們初來乍到的人,不至於產生地理上的生疏。這樣的格局,也藏著臺北的身世,藏著腳下這片土地與大陸的血緣關係。

家庭夢想

我原本是打算一個人環島騎行的。

直到我聽說了鐵馬家庭。

黃進寶,楊麗君,黃建家,黃琮富,是這個家庭的成員。黃進寶是爸爸,是這個家庭的大家長。

黃進寶起初是個鐵匠,開個小作坊,造鐵質的門窗。他的學歷是國中畢業,而且功課常常是不及格的,“我的兒子考試考了95分,回家哭訴,我都懷疑是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想當年,我是連5分都有可能考得出來,爸爸兒子加起來,正好100分。”工作生活雖然清苦,但黃進寶有個幸福的家庭,夫妻和睦,孩子懂事,和樂融融。直到四年前,一切都改變了。

“那時我工作上不太順利,身體也不好,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做手術。”黃進寶是這個家庭的頂樑柱,他絕不允許自己倒下。他問醫生,有什麼辦法可以緩解這個病麼,醫生說,騎單車大概可以有點效果。從那天起,黃進寶多了一個親密的夥伴,他每天騎單車從家裡到市郊,又從市郊到家裡,日復一日,他的健康出奇地復原起來,預約好的手術,再沒有實現過。

黃進寶覺得,單車既然能改善他的健康,或許也可以改善他的人生。他從此有了一個夢想——騎單車去環球旅行。

即便在今天的大多數人看來,這都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尤其對於一個草芥般普通的平民家庭。但黃進寶認為,“有夢想,就必須要堅持到底,放棄只有面對失敗,而堅持才有成功的機會。”

他何其有幸,有一個好妻子楊麗君,始終支持著他這個“異想天開”的夢想。他的孩子們,也為這個夢想而認真起來了。

黃進寶一個人的夢想,變成了一個家庭的夢想。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環遊了臺灣島,又用了3個月的時間,貫穿了歐洲大陸。2002 年,他們一家五口人——對,是五口人,黃進寶把他改裝過的單車都稱為“黑狼”,黑狼是黃進寶最珍愛的女兒——橫貫中國大陸,從東南到江南,從中原到絲路,在帕米爾高原的冬季來臨之前,進入到神秘的巴基斯坦。

他們克服了難以想像的困難——文化的差異,氣象的突變,索賄與欺詐,動搖與崩潰——400天的時間,他們沿著亞洲、歐洲、美洲的路線圖,像麥哲倫一樣,回到他們出發的地方。

我想說的是,當我們的“家庭夢想”,普遍地變成滾筒洗衣機、超靜音冰箱、LED電視、環繞身歷聲、馬爾代夫雙人遊的時候,是否還有一種夢想,值得我們不離不棄,赴湯蹈火?

一個謙卑不言的水壺

寶媽(楊麗君女士)是一個女中豪傑,如果你不認識她的內心,你會想當然地認為她是一位如此尋常的家庭婦女,就像我見她第一面時的印象那樣。

寶媽是那種可以體會並理解你的全部情感,並給予擁抱和回應的人,也是那種對人無微不至,又恪守原則、毫不動搖的人。

在動員會上,寶媽要求我們環島的自始至終“不要製造任何一件不必要的垃圾”。她希望騎單車的人,都有一種自覺:愛腳下的土地,愛這個已然千瘡百孔的地球。

她說:“每個人最好準備一雙筷子,只屬於你自己的筷子,又乾淨又節約;每個人準備牙刷和牙膏,還有拖鞋,這樣會減少途中借宿旅館的一次性消耗;GPS的電池耗光了怎麼辦?看我手中的塑膠桶,上面寫著什麼?‘我要吃電池’,這個桶每天會在大家面前晃一次。還有途中產生的垃圾怎麼辦?要分類回收。我們的補給車上會有不同的回收袋,大家把可回收的,不可回收的垃圾,一定要分理清楚。……”

似乎是為了詮釋寶媽的話,寶哥拿出了他的寶貝—一個像是從垃圾堆裡撿起來的鋁制水壺。“這個水壺已經跟我十來年了,但它沒有壞過,沒有壞就被必要去換,雖然舊了點破了點,但還用得很好不是嗎?”

寶媽接著說:“其實我們需要的,真的不多,但是浪費的遠比我們需要的多得多。我們要做的,就是珍惜現在所擁有的,把握好現在,一切才會更長久。”

水壺還在眼前,坑坑窪窪,但卻沒有一絲鏽跡,沒有一個漏洞,它謙卑不言,卻能跟隨寶哥十年甚至更長遠的時間。我突然聯想起在桃園機場看到的一家連鎖賓館的廣告:“這裡,沒有一件你不需要的東西。”恍然有種頓悟的感覺:大家都在撿芝麻撿西瓜般地追求完美,但完美的含義,其實不正是適用,不正是不多餘,不正是恰到好處麼?
第一頁(夜)
臺北→三重→新莊→龜山→桃園→楊梅→湖口→新竹→竹南

陽光穿過101

二零一零年一月三十日,淩晨六點。

鐵馬家庭的大門口,人聲鼎沸。

寶哥把“黑狼”交到了我們手上,深情地說“你要好好對待她,她斷了手斷了腳,都沒關係,但你不能淩虐她,不能粗暴地遺棄她,最後就算只剩骨頭,也要帶她回臺北,因為她是我的女兒。”

我們一輛接著一輛,莊嚴地牽著黑狼走出了鐵馬家庭的大門,這好像是一樁集體婚禮,在黎明前的一點微光裡,共同走向一個未知而開闊的人生。

但寶哥不會輕易把女兒交給你,他既要看你的膽識,又要看你的脾性。我們第40梯次的50位鐵馬隊員,在社區公園的斜坡上,來來回回,周而往復地與黑狼做第一次親密接觸,體會她的性格、體魄、反應,並交換彼此的對話方式。最後通過寶哥的考評,才算正式結合。

此刻,太陽剛剛升起,這在多雨的臺北,算是異象。

寶媽召集大家聚攏起來,手牽手圍合成臺灣地圖的形狀。然後,她從最底端的墾丁出發,沿著東海岸線,一路北上,與每一個隊員握手,或擁抱,說“祝你完成環島的夢想!”然後被祝福的人握緊拳頭,大喝一聲:“我一定能達成目標!”大家依次跟著寶媽,與陌生的夥伴們完成同樣的儀式,地圖逐漸消散,而內心的堅冰在和煦的晨光下融出第一滴露珠。

我望向東方,太陽剛好掠過101的屋頂,勾勒出無比柔和溫暖的輪廓。這輪廓也就是整個臺北的城市輪廓。陽光穿過101,連著遠處的山脈,和近處的榕樹,照射進浮翩縹緲的霧靄,似要隨時醒來,又似要在這夢幻般的橘色光影中涅磐。

要上路了吧,這旅行究竟有怎樣的艱苦?有怎樣的美景?有怎樣的險況?有怎樣的奇遇?有怎樣的未知?有怎樣的驚喜?有怎樣的際會?有怎樣的洞察?有怎樣的躊躇?有怎樣的感動?有怎樣的衝撞?有怎樣的融合?……

所有的期許,其實都不必放在心上,我所要做的,就是以一顆包容謙卑的心,去接納、參與、溶解旅途中全部境遇,因為無論什麼樣的境遇,是上天所賜予的,最好的禮物,而所有的因果,決定於我們的姿態和胸懷。

臺灣的人情味

從出發前的那個晚上開始,就開始出現一些神秘人物,他們既不是工作人員,也不是環島隊員,更不是來送行的親屬。

但他們就是無處不在。

他們扛來一箱又一箱的水果;
他們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個車胎和變速器;
他們對我們每一個人喊加油;
他們不約而同,不期而遇,接踵而至;
他們的眼光中含著路燈般的溫度;
他們騎在我們的最前面,引路;
他們或者騎在我們的最後面,守護;
他們或者站在我們必經的某個路口,端著點心和飲料;
……

寶媽說,他們是學長,學姐,是以前梯次的鐵馬隊員。沒有人通知過他們,但他們從網上知道今天是40梯隊員出發的日子,所以他們來了,誰也沒有約定誰,但就源源不絕地來了,從四面八方。

來了,把他們曾經領受過的,再回饋給我們。

所以,第一站休息的時候,就有好吃的香蕉和餅乾,當然,大快朵頤之前他們會攔住你,用酒精噴你的手,“逼迫”你養成這樣的習慣。

所以,下一站休息的時候,就有熱騰騰剛煮滾的貢丸湯,冰得剛剛好的冬瓜茶,還有擺地滿滿一桌的小番茄、紫葡萄和削好切成塊的蘋果肉。喝完貢丸湯,他們也會提醒你,“自己去水龍頭把碗洗了,給下一撥抵達的隊員備好。”

也許是水果吃得太多,也許是飲料喝得太飽,晚上,飯罷,寶媽又抬出了一盆切好的柳丁,紅色的肉翻出來,晶瑩透亮,滿屋裡香噴噴的,但居然無人問津。

寶媽第一次發了火,她端著盆子走到大家跟前,說:“這是學姐今天一個一個選好、買好、切好、冰好,包起來,送過來,給大家補充維生素的。大家知道紅色柳丁是多高檔的水果嗎?不知道也沒關係,但大家知道這柳丁有學姐多少的心血在裡面嗎?大家不知道也沒關係,我寶媽哪怕一個一個把這柳丁全吃下,吃到爆,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放壞倒掉,我恨不下這個心!我不忍辜負了學姐的用心!”

如你所想,紅色柳丁被消滅了。水果也好,貢丸湯也好,冬瓜茶也好,紅色柳丁也好,都有種不可言喻的味道,也許,這就是臺灣的人情味!

簡體字&繁體字

停車休息的時候,看到一個看板上,有一個“淦”(gan)字,我讀出聲來,十三歲的高雄孩子品至立刻嚷起來:你說髒話呦,你說髒話呦!

我哭笑不得。讓他認這個字,果然讀成了“金”。他不服氣,指其他的繁體字讓我認,居然都認得,他才覺得我好高明。

不知道為什麼?我認得所有看到過的繁體字。

這實在離奇。因為據我的回想,似乎沒有接受過繁體字的教育,從小的書本和閱讀文本都是簡體中文,這毫無疑問。

唯一的解釋,是我閱讀的習慣是語境,而不是單純的詞彙,所謂語境,就是能夠從上下文的銜接中,自然引伸出恰當的含蘊。這跟我的另一項“特長”——糾錯,其實同理,以前偶爾買過盜版書,很多錯別字,但基本不對我的閱讀速度造成影響,因為我竟能從上文直接引申出正確的詞彙,這是拜中學時代1000多本名著的海量閱讀經驗所賜。

近兩年,大陸輿論界對恢復繁體字的諫言時有,我非但不以為是復古,反而認為這是一種進步。當年教育部對於“化繁為簡”的語言革命顯然過於粗暴了,只考慮到使用的便捷性,卻忽視掉文化傳承的完整性,造成不可彌補的缺憾。

十四歲的錦新是個國中生,他毫無顧忌地對我講:“簡體字好醜陋,看都看不下去。”我頓時失語。

簡體字醜陋麼?十三億同胞的絕大多數一定不以為然。但我從這樣一個角度講,大家也許稍稍能夠理解錦新的感受:如果說繁體字是一個健全的軀體,那麼,當你截去了它的胳膊、手腳,甚至頭顱,或者偷樑換柱,再裝上似是而非的假肢,你看到的必定是一個殘破的軀體,你會覺得美觀麼?當然,我們不會像錦新對簡體字有那麼劇烈的斥力,因為我們接觸到它的時候,以為健全的軀體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我一直以為,漢字是我們這個民族偉大文明的DNA,這裡面潛藏著我們的血統、傳承和生存哲學。作為唯一活著的象形文字,漢字的美不可言喻,漢字的意蘊令人浮想聯翩,換句話說,漢字是有生活經驗、具體依據、寫實精神的文字,同時,漢字又是充滿想像、只可意會、仍在滋長的文字,這是有生命的文字。

我承認簡體字革命所帶來的效率,但這效率的代價,是對文明的切割與戕害。如果有一天,我們都讀不懂那些優美的字帖,讀不懂那些壯麗的碑刻,讀不懂那些快要支離破碎的出土文獻,我們與過去的時代,必然有更深的代溝。

我對臺灣的繁體字,一點都沒有覺得不舒服。這是因為同樣的DNA,讓我有了這麼親切的認同。

北上的乞丐

行至新竹,有一條老街,一邊是教堂,一邊是寺廟,中間是延綿相接、紅磚拱門的連廊。

寺廟前,有塊及膝高的石頭,平滑如凳。寶哥特別講了這石頭的來歷。

從前,臺灣中南部的年輕人要到臺北討生活,無盤纏,但心意已決,一衣一缽就上了路。他們沿路乞討,篳路藍縷向臺北走去。走到寺廟跟前,照例是要歇腳,並借機行乞,因為進香禮神的人多有善心,總能有所斬獲。寺廟並不驅逐這些流離的乞兒,反而在門前擺了石凳,方便他們落腳。這就是慈悲吧。

這些北上的年輕乞丐,最終都抵達了臺北,這一路的艱辛,成全了他們克難的品質。他們中的很多人,成為了成功的企業家。但也許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都擺放著一個乞丐凳,那是他們被接納的第一處人生驛站。

我想起臺灣女作家朱天心講過的一個故事。

朱天心常在臺北永康街咖啡館寫稿,那附近很多巷道,在路邊有時候會看到小水罐,裡面有乾淨的水,每次看到,她都會覺得好溫暖。

那灌裡的水,是給流浪貓喝的,自從二零零七年臺北市不准冷氣機滴水後,流浪貓唯一的水源就沒有了,大部分的流浪貓不是被車撞,就是渴到腎衰竭而死。所以一看水罐,就會知道,一定有一顆很溫柔、很尊重生命的心在背後。

寺廟裡的出家人,只是擺一個石凳子,卻讓很多年輕而無助的生命有了慰藉,得到激勵,收穫饋贈,從而振奮力量繼續接近他們的夢想;臺北的好心人,只是擺了一個小水罐,卻讓很多本該陷入絕境的流浪貓重新燃起生機,並讓其他偶爾路過的人覺得“活在這個城市是光榮的。”

我想,每個人都有需要一個乞丐凳的時候,每個人也都有擺出一個小水罐的能力,但大多數的人都沒有發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關係?

緣來是你?!

太陽落山以前,落腳苗栗竹南,禦和園商務旅館。

旅館的格局很像北京近郊的度假村,馬路邊立一個高炮,濃蔭匝地的彎曲小徑引向林木深處。

正門門楣上,禦和園之上還有更大的一個英文單詞——MOTEL,可譯作“汽車旅館”。

Motel在臺灣是個特殊的文化現象。起源于美國,因應美國地方大、車輛普及、公路發達而生的motel,是開車長途旅行的人路過休息的地方。Motel之所以將hotel以m取代開頭,就是要強調其功能和汽車、公路(motorway)之間的依賴關係。

臺灣完全沒有美國那樣寬廣的地理條件,每個城市之間的距離開車不用幾個小時就能抵達。但有趣的是,正因為臺灣的狹小、人口的密集擁擠,反而創造了motel的需求——居住空間狹窄的臺灣人,很難擁有完全隱私的私密空間。

Motel於是成為臺灣情侶可以轉換心情的場所,又可以享有隱密空間的勝地;再加上motel一般是兩層聯排小樓,一層是車庫,二層曾是臥室,可以直接開車進入,不需要下車即可進房,又大大增加了隱密性,對許多希望保持隱私的公眾人物、名人而言,motel既安全、又方便。這類的motel,後來漸漸改叫“愛情旅館”。

我們在“愛情旅館”的草地上,“浪漫”地做著緩解操,痛得咬牙切齒。

晚餐時,發了一些有趣的事。很多人彼此交換資訊,發現是一個社區裡樓上樓下多年的鄰居,但竟然在這裡真正結識;更離奇的是,有個大哥說,我每天早上騎單車上班,從哪個樓口,哪個橋下經過,另一個大哥就接上話說,是不是還戴個白色帽子?大哥訝然,你怎麼知道?大家感歎一回:騎單車的人在臺北是稀有動物,讓人格外留意哈。

寶哥說,這有什麼稀奇,原來的梯次裡,還有幾十年未見的小學同學,見了面也不認識,等換了資訊才知道,原來曾是發小同窗。還有人在飯桌上發現,自己太太的內弟也來了,或者幾杆子遠的親戚,都相認了。

與我以往的戶外經驗不同,這個群體顯然不是身體強悍的“驢友”,更多是以家庭為單位的,或者是有著光鮮穩定職業的“如狼似虎”年紀的人,年輕的也有,但是太年輕,最小的九歲,十三四歲的七八個,年輕的另一個極端是年長,一個伯伯六十花甲,滿頭華髮。他們中有教師,有醫生,有公務員,這三樣人佔據了絕大多數,他們都是臺灣的中堅力量。當然,也有傳奇人物,一個叫Norbert的德國人是第二次參加環島了,他剛剛花了四個半月的時間單人單車橫貫美國大陸。至於我,因為是來自北京的,也格外受到關注,寶哥特別提到我曾被選為奧運火炬手,引來一片驚呼。

月光下,小路上,我說回北京了,也許會被歧視,因為說話開始有“臺灣腔”了,大家趕忙安慰我,說“葛磊,你安心,我們一定要讓你因為有臺灣腔而自豪。”

說實在的,我開始享受這種感覺——你不必在意你是誰,不必在意你來自哪裡,不必在意你代表那個族群,在這裡,真的像是一家人。



第二頁(夜)
竹南→後龍→通霄→苑裡→大甲→清水→大肚→彰化→員林

心中的節拍

寶哥昨天提醒,房間的門掩上就好,不要鎖。

一早醒來,靠近門邊的桌子上就擺好了熱的漢堡、三明治和奶茶。此時剛剛五點半,寶哥寶媽和其餘的工作人員不知道起得多早,才能熱好發完五十多份的早點?

吃完早點,在微涼的空氣中做暖身操,先跑步,再做操。身體彎曲成各種奇怪的姿勢,同時要跟著寶哥念︰「感謝父母賜給我健康的身體,讓我可以完成人生的願望;感謝政府開闢平坦、安全的公路,讓我們可以安心的環島;感謝關心我、愛護我的朋友,支持我完成人生的想。」

我原本以為第二天一早會肌肉酸疼——第一天體力消耗過重的生理反應,這是長年戶外的經驗。但沒成想,我的精神比第一天還旺盛些,除了個別部位有些微的酸軟,身體竟沒有大的不適,這真是個奇跡。要知道,我在海南環島的時候,第二天一早感覺腰都快折掉了,渾身上下都隱隱作痛,尤其是屁股,從第二天起基本沒有再和坐墊接觸過。

我知道,這是寶哥的特訓在發揮作用了。之前我曾接受過寶哥20分鐘的指導,寶哥要我找到一種感覺,一分鐘踩踏72下的感覺,一分鐘心跳130下的感覺——通過測速表和心跳感測器可以即時看到這些資料,即使在上坡下坡的時候,這種節奏都保持地很好。

寶哥其實是要我懂得一個道理:不要透支,不要使蠻力,要懂得智慧和技巧。均勻的節奏一定我們追求的——通過身體對上坡下坡的自然感應,適時調節變速器,讓速度服從於節奏,始終保持輕快的步調。“只有節制的,才是永續的。”寶哥說。

「單車環寶島,運動兼旅遊;節能又減碳,環保愛地球。善用變速器,輕快不要急;直行保距離,平安回家去。」這是每次出發前,大家彎腰扭轉膝蓋的時候一起唱的歌謠。這淺白的詞句,乍看之下簡單地可笑,但只有環島過的人才懂得,裡面蘊含的無窮奧義。

至於屁股為什麼不疼,這裡還有個小技巧——每天早起,進衛生間,在屁股與坐墊的接觸部位塗上厚厚的凡士林——這是寶哥的獨家秘笈歐。

下一站是成功

途徑追分火車站做休整,旁邊同伴說,這個袖珍的小車站常常出現在臺灣的新聞畫面中。

熱情的學姊,帶來自製的“麥片糕”,寶媽大聲吆喝:“世界上最好吃的麥片糕來了!”一大盆的糕點,是學姊昨天就開始居家製作的,工序複雜,獨家秘方,更難得的是添加了一份心意。

吃飽喝足,有了點閒暇參觀這個“遺世獨立”的小火車站。站門口有金屬銘牌,刻畫著車站的身世。「追分」是日式名稱,意思是路的分歧處;追分車站正是海線鐵路的最末站,當海線的南下列車行駛至此,表示已抵達海線鐵路的終點,接著將進入彰化站與山線鐵路相會。車站建於19世紀20年代的日據時期,全木結構,遠看如積木一般小巧可愛,近看又不失古早建築質樸扎實的底蘊。

有趣的是,金屬銘牌上還特別提到“目前平均每日上車人數進百餘人,客運收入四千餘元,客貨營運呈虧損狀態。”這還是九年前鑄造的,由於臺灣新交通的迅猛發展,現在上車的旅客更是人丁稀少。這樣“悲情”的小車站為何常常被矚目呢?

說來更有趣,追分的下一站,叫“成功”,所以打出的火車票上,就會有「追分成功」的字樣,迎合了人們喜歡討吉利的心理意識。因此,追分竟成為一個旅遊景點,連站內的售票口,都掛著特製的紀念車票供遊客購買做紀念。據說還有新人特別跑來拍婚紗照。

說起臺灣的鐵路,不能不提到一個人——劉銘傳。清光緒十三年(西元1887),時任臺灣巡撫劉巡撫劉銘傳奏准臺灣鐵路鋪設之議,同年即著手臺北基隆間築路工程,為臺灣鐵路事業之濫觴。

劉銘傳所處的時代正是西方資本主義由自由競爭向壟斷的過渡時期,正向亞洲進行瘋狂的掠奪和侵略,中國首當其衝。他目睹外國侵略者對中國“欺淩挾制”,冷靜思考,拿中國的貧弱與俄日的富強做比較,認為修建鐵路才是“禦侮”“圖強”的當務之急。

而在我看來,劉銘傳的理想得以實現,和臺灣的民風有莫大關係,臺灣民眾的擁戴給了他最大的支撐。倚靠海洋的人,心胸和視野會格外寬闊,願意“冒險”和撞破藩籬,因為海洋本身就是未知的,如果這未知不去探索,臺灣就成了孤島,如果將未知化作目標,臺灣就成了世界的樞紐。

無論從哪裡出發,勇敢走出去,下一站,或許就是成功。

我是臺灣人

騎到最累,最痛苦的時候,寶哥會帶領大家一起唱歌,砥礪士氣,發洩積鬱。其中有一首叫《我是臺灣人》。

寶哥讓大家一邊唱,一邊拍手臂,這樣可以忘記擊打的疼痛。歌詞是用「蘭花草」的旋律改編的,先用國語唱一遍:
「我是臺灣人,騎著腳踏車,日行一百里,我要去環島。頂著大太陽,不怕風和雨,只要肯努力,絕對沒問題。」

再用台語唱一遍:「我是臺灣人,騎著卡打車,一天一百里,我要去環島。炎天赤日頭,透風又下雨,只要肯打拚,絕對沒問題。」

唱完後,寶哥會問大家︰「有沒有問題?」縱使全身酸痛,幾乎要打退堂鼓,仍要振臂一呼︰「沒問題!」

我的同伴們,就是這般的堅強可愛。

晚上照例舉行心情分享。今天的特別主題是“父子檔”。

身高只有160的數學老師金富,有個14歲的180的兒子,他對此格外驕傲,滔滔講述育兒經:不看電視,不打電玩,不施體罰,不求名次,唯運動與閱讀爾。他說他是海軍陸戰隊出身,寶哥為此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然後戲說:“一日陸戰隊,終身掉眼淚”,這是兵役制度下,臺灣男兒共有的青春記憶。

哈佛博士Y醫生,是個運動達人,他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通過運動變得更健康活潑。但小孩子也許是平時缺乏鍛煉,總是落到隊伍的最後,他為了陪伴兒子,犧牲掉自己的節奏,騎得很彆扭,又引發了關節的痼疾,但當他問小孩,要不要一起上援助車的時候,小孩不甘心地說:“可不可以再堅持一下?”

序號在我前一位的14歲的裔集,平時很少講話,眼神還有點小憂鬱,沒想到上了台竟似變了一個人,比政治家還幽默雄辯。他爆料老爸龍一“為老不尊”,經常和他搶電玩,但他居然趁老爸沉醉網路遊戲的時候,堅持練習腳踏車,結果開始環島後,老爸一路直追,徒呼奈何。第一天晚上爺爺奶奶媽媽給爸爸龍一打電話,問孫子狀況,龍一氣急敗壞:“到底誰才需要照顧啊?我才是你們的兒子唉!”

國華、秋欽和暐婷,是一個美滿的三口之家,為了完成女兒暐婷的夢想,決定集體出動。媽媽秋欽的體質看上去就很孱弱,但她卻有一顆
堅韌的心,她從每週騎三十公里開始,衝破種種人生前所未有的心力考驗,一直騎到環島的起跳線。

故事有很多很多的不同,但大家的夢想是一致的:原本“覺得環島不可思議”的旭峰大哥說:“我體力那麼差,經驗這麼少,但我相信,只要提著一口氣,一腳一腳踩下去,就有可能騎到最後。”

這是“臺灣人”最可愛的一面吧。

員林夜市

當晚,住宿員林「升財麗禧飯店」。我的室友,佳宏和慎方邀請我去夜市尋找當地有名的“肉圓”,據一個小朋友傳淵講,吃了這裡的肉圓,可以感動到流眼淚。隨便攤開酒店的免費地圖,夜市果然在最顯眼的位置。

在臺灣,一個城市有什麼特產、什麼最美味的小吃,大抵都在夜市裡,夜市賣的幾乎都是小吃,一份的價格多在三十到五十元之間(合人民幣10元左右),價廉物美,最有名的當然是蚵仔煎。通常一頓飯,只要在夜市逛一圈,那攤吃點什麼、這攤喝點什麼,走出夜市時就很滿足。

員林的夜市,更像是一個大賣場,除了鱗次櫛比的小吃攤,這裡還有廉價特產的商品,麻將桌,和小朋友喜歡的遊藝設施。我特別享受這種市井氣息,佳宏和慎方也善意地跟我走走停停。佳宏請客喝了古早味的鮮奶粉圓(古早是台語音譯,“古早味”大意是我們熟知的“傳統風味”),味道和珍珠奶茶差不多,但都是現煮的新鮮材料和鮮奶現場調兌,珍珠奶茶也是一樣,茶湯都是煮開的,而在大陸四處可見開水沖調的“臺灣奶茶”,其實並不是臺灣的做法。

慎方喟歎了一聲:“好久沒來夜市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眷戀。夜市對於臺灣人,有著一種拉扯不開的情節,它與所有臺灣人的生活交織。夜市的位置,大抵都在城鎮的寺廟旁,比如士林夜市就位於慈誠宮旁,饒河街夜市位於慈佑宮旁,還有基隆的廟口夜市。夜市與宗教有著奇妙的共生關係——在早期臺灣,寺廟不僅是信仰中心,更是人潮聚集、交換情報貨物的公共場所;有人潮,自然就有小吃攤。小吃攤一聚集起來,久了就變成一個夜市。

所以,夜市裡的小販和美食,通常都有幾十年、經營了好幾代的歷史,每個小攤也都有自己的店名和獨門特色。於是,臺灣夜市裡常常可以看到小攤招牌上寫著“五十年古早店”、“原本榕樹下老店新址”之類宣告品牌形象的標語。而地圖上,會把特別有名、歷史悠久的小攤標注出來,讓愛吃的臺灣人可以按圖索驥找到當地最富盛名的攤販大快朵頤。

這點,和大陸的夜市不太相同。大陸的夜市,和廟宇、宗教場所通常沒有什麼必然的關連;而夜市裡賣的東西則大同小異,每個小攤之間口味差異並不大;小攤通常只有編號,而沒有傳承好幾代的店名。即便是我最鍾情的開封夜市,也逃不開這些個“慣例”。這是一種讓人哭笑不得的反差——千年傳承的城市與百年傳承的城市,哪個更像是“老字型大小”呢?

藍白拖

去夜市的另一個收穫,是買到了傳說中的“藍白拖”。厚實鬆軟有橫紋的鞋墊,交叉其上兩道藍色綁繩,穿上去合適極了。猜猜多少錢?50台幣而已(合人民幣11塊),心裡竊喜,好像撿了便宜。

佳宏說,別看便宜,穿上它,別人就知道你是“台客”了。“台客”?什麼是台客?佳宏壞壞地笑,含混了過去。上網路查詢,搜出一個網頁,說符合下列三項就是“台客”了:

1.劣質染髮。 2.非常長髮。3.阿公牌白襯衫。
4.夜市牌花襯衫。 5.訂做打折褲。 6.dio改裝車。
7.阿嬤牌藍白拖。 8.很爛的刺青。 9.旁邊有台妹。
10.一天玩10小時以上天堂。 11.機車箱裡有可以拆掉機車的工具組。
12.吃最差的檳榔。 13.背心肩帶夾一包長壽煙。14愛露出四角褲。
15.機車的檔泥板喜歡用林慧萍,周慧敏。
16.喜歡亂虧妹妹但是自己卻長的很抱歉。
17.愛用裝有來電發光天線的小海豚手機。
18.將兩顆鬥大的揚聲器裝在機車前方置物箱內。
19.最愛貼“最愛是你”、“限乘辣妹”、“抓不到”的貼紙於機車側後方。 20.汗衫加西裝外套、水洗絲的褲子,還打三折。
21.穿兩件式的衣服。22.經常淩晨一點以後聚集在網咖或是撞球場!
23.喜歡去打小鋼珠與電子遊樂場(如撲克牌、麻將等)
24.音響一開一定是眉飛色舞、極速、獨一無二等歌
25.手指、脖子必戴銀質(或金質)飾品〔如骷髏戒、十字架〕
26.講一口臺灣國語。 27.穿襯衫將領子拉高或放開兩個以上的扣子。
28.帶地攤貨的墨鏡。

當然,這些選項已經多少有點落伍了。

「台客」最開始是指很沒有氣質、很「聳」的人,而「很台」就是很俗、很「聳」的意思。但在鬼才蔡康永的循循善誘下,“台客”釋義脫胎換骨,變成“具有臺灣人特質的人”,成為臺灣人自我認同的新族群,新潮如小S也標榜自己是“台妹”。

至於藍白拖,是“台客族必殺的聖品,地位如基督教的聖經與回教的可蘭經一般”。在台客風潮當道的今日,更有人稱之為『藍白英雄拖』。

據說,藍白拖是世界第一雙使用『記憶鞋墊』科技的鞋款,這還真不是玩笑。臺灣人往往有這種經驗——有時一不小心,錯穿室友或家人的藍白拖,雙腳會再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這不是我的鞋!』,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呢?因為藍白拖在穿著後的第一個星期開始,鞋面會逐漸隨著你的腳型而變化,而在穿著一個月後,這雙鞋子的鞋面型狀曲線會與你腳底的曲線完全吻合,進而成為你專屬的鞋款。

無論是“台客”,還是“藍白拖”,無論是被鄙夷“無視”,還是被謳歌“裝裱”,其實最重要的是要懂得自己欣賞自己,“別人的眼光有什麼要緊,自己的感受最大”,就像廉價的藍白拖也能偎依你的腳掌,就像台客少年們“活出真我”坦率和誠實!







第三頁(夜)
員林→溪洲→西螺→鬥南→大林→嘉義→後壁→柳營→官田→永康

拾荒者?義工?

酒店有個小小的後院,正好可以做早操。

天色開始濛濛發亮,惺忪的眼睛漸漸從乳白冰涼的空氣中掙扎清醒。

庭院一角是幾個碩大的垃圾桶,垃圾都被傾倒出來,攤開在地上,三位帶著口罩的馬吉桑(中年婦女),正在耐心做分理。

心裡才感慨她們的勤奮和謀生不易,寶哥就正色對我們講:“這幾位是慈濟的義工,她們每天都會來酒店,把可回收的垃圾挑選出來,送到收購站換成錢鈔,用年復一年的苦功,為慈濟的事業積蓄點滴財力。”他頓了一頓,“而且,她們必須趕在客人醒來之前完成這些工作。”這意味著,她們每天都是這樣摸黑來到酒店,這樣一聲不響地完成這個“儀式”。

這已經是她們生命的常態,對臺灣400多萬的義工來講,每個人都有著一種動人的生命常態。

在故宮博物院,活躍著800多位義工,他們當中有六、七十歲的老人,有十六、七歲的高中生;有大學教授,也有家庭主婦;有中國人,還有外國人。雖然大部分是“義務導覽員”,但是他們講解時敘述之翔實,語彙之專業,仿佛專業學者在講授歷史課。

在醫院,陪著患病的孩子們玩耍的未必是他們的父母兄弟,而可能是義工,“你要把自己也當做一個孩子”。

在旅遊景點,一個來自臺北的計程車司機會拿著工具箱到處巡邏,此時他是“搶修”交通工具的義工。

這樣的故事是講不完的,因為每天在臺灣這個蕞爾小島上,有數以十萬計的善意得到傳導。

我自己,也是一名“義工”,或者按大陸的習慣,叫“志願者”,我的導師,美新路基金的創辦人葉祖禹先生也是一位臺灣人,曾經是朗訊中國區總裁的他,以最柔軟謙卑的示範,教給我如何善待孤獨的老人,教給我“從事志願服務,要無所求”,教給我用愛去陪伴生命,用心靈的光焰去省察自己。

無論是臺灣的義工,還是大陸的志願者,我所理解的“奉獻”,絕不是一時一處,絕不是偶然,絕不是臨時起意,真正的奉獻,應該是一種自覺,一種持久,一種融入生命深層的喜悅。

我記得接到美新路的第一個電話的時候(當時報名參加一個陪伴孤老的服務專案),一個女聲問我:“照顧福利院的老人,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美好,有時候你會發現老人的行為是你不能理解的,他們會不斷重複同樣的話,他們對你的善意未必有回應,他們或許還會向你訴苦,傾倒他們的內心的恐懼,他們或許根本就聽不見,或者看不見,身體的機能到了最後的階段,最嚴重的是,他們會隨時死去,你的情感可能遭到創傷,這些,你能接受嗎?”

我想,同樣的問題,所有的義工都回答過,深思過,遲疑過,確定過,才最終走向這樣一條不回頭的道路。

臺灣南部

跨過寬闊的濁水溪,就進入到了臺灣南部。

濁水溪,不只是一個地理名詞,它不但分隔了臺灣北部和臺灣南部,還分隔了泛藍和泛綠,分隔了“本省人”和“外省人”,分隔了國民黨和民進黨,也分隔了臺灣的政聲人心。

旁邊的同伴提醒我:陳水扁的家鄉快到了。

星雲大師是個出家人,不過他看的很清楚,他說:“陳水扁先生黨政之前,臺灣族群不是問題,外省男人娶本地媳婦,本地姑娘嫁外省男人,已經分不清誰是外省、誰是本省。但後來操弄下,變成本省外省對立,是很可惜的事。”

外省?本省?歷史似乎還停留在上個世紀中葉,蔣介石率領200多萬人馬退居臺灣,造成與鄉土隔離的一個龐大群體——外省人,既是所謂“外省來台”的人。從孩子們的眼中,本省人,是“有土地,有親族”的人,而外省人,“是無墳可掃”的人。

從那時起,大陸轉移來的資源、人力彙聚於以臺北市為中心的北部地方,加上國民黨當局的經濟規劃和資源配置長期“重北輕南”,使得南北差異加劇,本省人聚集的南方成為落後地區,南部民眾自認受到不公對待,與象徵統治者和資本家的臺北自然針鋒相對。

在本省人和國民黨之間,還埋藏著一個很深的心結——“二二八事件”。一九四七年,國民政府光復臺灣後,因吏治腐朽,執政粗暴,又因國內經濟崩盤殃及臺灣,物價飛漲,造成臺灣民生艱難,各地紛紛示威抗議。國民黨加派軍隊上島,殘害抗議人士3萬余人。

二二八,成為臺灣亂相之源。自詡給“本省人出頭天”的民進黨把平民的創痛一再撩撥,把歷史的悲情一再導演,造成“本省人”對“外省人”的仇視,挑動族群矛盾,成功地分化了臺灣社會,形成南北對峙的政局。

陳水扁的鋃鐺入獄,讓很多人民進黨的擁躉幻滅,所謂本省人和外省人的迷思正逐漸稀釋。前幾日周潤發來台宣傳電影《孔子》,因為當場的一句玩笑話:“我們是本省人,他們都是外省人”,讓在場的政客們大驚失色,連忙撇清關係,說發哥玩笑“開過了頭”。

我後來問14歲的夥伴錦新,你算外省人還是本省人,他說:“我媽媽的爸爸是外省人,我爸爸的媽媽是本省人,你說,我算是什麼人?”我從他的狡黠中看得出來:什麼本省人,外省人?我只是生在臺灣,長在臺灣的活人一個。

檳榔西施

我們的環島路線,是從臺灣最南端的臺北出發,逆時針經由西部的縱貫公路,于最南端的南回公路穿越中央山脈,後經花東縱穀,沿東海岸絕壁上的蘇花公路,雪山山脈的北宜公路回歸原點。

臺灣西部的縱貫公路,坦蕩則坦蕩矣,卻沒有什麼景致可言,多在城市鄉鎮間迂回,建築無甚特色,陳舊繚亂,騎車的時候,偶爾林立的民房間冒出一個大廟,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擦身而過,只依稀有香煙繚繞的印象。

單調的行車過程,猶如吃了一年的泡面,味蕾已接近麻木。但這泡面的調料包總會有麻辣口味,讓你時不時心血來潮。

這麻辣的味道,來自檳榔西施,這是臺灣特有的景觀。大陸人對檳榔西施充滿綺糜的想像,但實際上,大多數的檳榔西施就是賣檳榔而已。只不過她們買檳榔的方式實在特別——一個小小的玻璃房子,裝飾著明亮的霓虹燈,妙齡豐滿的女子坐在高凳上,面向玻璃牆專心致志地收拾檳榔,臉上濃妝豔抹,穿著卻清涼無比,火辣的低胸裝,裙子短到極限,白皙的皮膚晃人的眼睛……

抱歉的很,我對這樣的描寫實在有點詞窮,據身為教師的夥伴瑞秋講,她的“父執輩曾不諱言看到檳榔妹的愉悅和「性」奮。”但瑞秋的心很有包容的彈性,她說“每個人都在以他的專長討生活,有人販賣知識,有人販賣專業服務,有人提供甜言蜜語、「巧言令色」,有人提供勞力技能……。我很高興自己不需要靠出賣美色謀生,因為我並沒有這樣東西。”

嚼檳榔是臺灣人的獨有嗜好,乾隆年間臺灣海防同知朱景英,記錄當時臺灣流行檳榔的盛況:“晱檳榔者男女皆然,行臥不離口;啖之既久,唇齒皆黑,家日食不繼,惟此不可缺也。”因為嚼檳榔的人雙唇鮮紅,又被稱為“紅唇族”。

檳榔的價額並不昂貴,市場上50元新臺幣(11塊人民幣)可以買8—9粒檳榔,但如果從檳榔西施那裡榔購買一粒就要100元台幣了,當然,運氣好的話你得到觀看到一段免費饋送的豔舞,或者與西施本人來個“親密接觸”。

檳榔西施的最大主顧是卡車司機,據說為了欣賞沿途的檳榔西施,卡車司機大意之下,曾不斷發生交通事故。但檳榔西施影響最大的人群,確實青少年——好逸惡勞的女孩認為這是賺錢的捷徑,有的一放學就換上了檳榔裝,而男孩子從小耳濡目睹,心態自然不免乖張。

現今,臺灣警方對檳榔西施也厲行整頓,節制約束,臺北一代的檳榔西施已漸成背影。但若從另一個角度想:T臺上的模特,海濱酒吧的侍應生,車展的女郎,不是一樣的裝束麼?

北回歸線

還記得地理課本上的那條“北回歸線”麼?

我現在就在它的跟前,左腳踏在熱帶,右腳踏在溫帶,如果今天是農 曆的夏至,太陽會正好在我的頭頂,陽光垂直照射下來,我和腳下的土地,就能接收到最多的能量。

寶哥在嘉義的北回歸線太陽館,給我們上了一堂地理課。他對臺灣的感情,真是沒得說,總是抓緊一切機會教我們認識臺灣不易察覺的可愛之處,所以有夥伴戲說鐵馬家族就是“愛台黨”。

他說:“臺灣有三寶:北回歸線,太平洋版塊,亞歐版塊。太平洋版塊和亞洲板塊的撞擊,造成了臺灣雄壯挺拔的山河地貌,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縱貫東西的中央山脈,為臺灣削弱了很多自然災害的影響。而北回歸線,給臺灣帶來宜人的氣候和最具繁殖力的水土,造就了臺灣豐富的物產和臺灣人爽朗的性格。”

臺灣出名的物產之一,是蔗糖,藉由肥沃的水土和充足的光照,臺灣蔗糖一度成為支柱產業,日據時代,日本人還專門修築了糖業鐵路。

現今,糖業早已沒落,很多糖廠居然成為旅遊景點。遊客來此最大引力,就是糖廠自製的冰品——每個臺灣人都知道要到糖廠裡找冰吃。

臺灣人嗜冰如命,夏天以冰代餐不說,就連冷冽的冬天,臺灣人還是要頂著寒風、坐在街邊,來一碗新鮮的銼冰,更何況我們現在已經在熱帶的邊緣,雖然是冬天,熱辣的陽光已讓人有躲進冰櫃的衝動。

年長的木旺大哥,說要替大家埋單——冰激淩無限量供應,引來一片歡呼聲。紅豆、香蕉、奇異果、巧克力……多種口味可以任選,二球25元(合5塊多人民幣),若加上一個烘焙的蛋捲共35元,再天然不過的原料,無比鮮濃可口的味道,超值超贊。

吃罷冰激淩在樹蔭下乘涼,還有好看的表演,M學長從台中專程趕來,與寶媽連袂奉獻了一台“告白秀”,一個威武的大男人居然可以如此矯情,讓老辣如寶媽,臉上也飛過紅霞。M學長是台中警察局緝私大隊的隊長,孔武有力,現場就地一滾,演練車禍應激逃生技巧,讓人拍手叫好。

Y醫生父子最後姍姍趕到,為了等他們寶哥特意延長了休息時間,因為這是他們的最後一站,大家不想他們孤獨地離開。雖然他們總是在騎在最後,但他們可以相信,在這個旅程中,自己絕不會被拋棄。

宗緯骨折

當你最忘形的時候,危險就臨近了。

單車環島,本身就不僅僅是體力的考驗,更要緊的,是保障自己的安全。

寶哥寶媽之前一再叮囑,“不要並排,要保持至少30米的車距”,但沒有切身體驗的人,誰會把這父母樣的囉嗦放在心上,包括我在內,都對這“坦途”太自信了些。

在善化公園休息的時候,十一歲的彥翔跟我講,路上有人被汽車撞翻了,我心中猛然一驚,趕緊要他去向寶媽彙報。

不一會,援助車緩緩駛來,十四歲的宗緯抬著手臂被扶下了車。我的舍友永學兄,是個有經驗的骨科醫生,被請來做初步的診斷,看到宗緯左手的半邊手掌黏著斑斑血跡腫大幾倍,永學判斷可能是骨折了,他用紗布做了簡單的處理後,迅速聯繫當地的醫院,由工作人員護送宗緯去做正規的診治。

事實上,宗緯和他爸爸志能的表現,都格外地冷靜。昨晚永學才告訴我,極度的疼痛下大腦會自動切斷痛感傳導,今天宗緯就對我說,“看著恐怖,其實不覺得疼。”他是在一個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被右拐的汽車撞倒了,那輛單車,前輪已經完全扭曲。他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緒,或者,他已經預料到:旅途到此為止了。

志能沒有陪兒子去醫院,這在我看來真是不可思議,之前的分享會上,志能說他是“現代孝子”——孝順兒子的老子,可見愛子之深。志能決定留下來繼續環島,說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看到他都不忍看兒子一眼。我想,他也許是要宗緯自己去面對這個人生的小羈絆,而他自己,要把兒子的夢想一併背起來,繼續騎下去。

寶哥說:“任何意外都在意料之中。”不過他似乎有點落寞。晚上住在永康五星級的中信桂田酒店,庭院裡有泳池、假山和舒緩的草坪,在這美麗的黃昏裡,寶哥帶領大家做緩解操的時候一言不發。大家根本不用他的指令,自發地答數,自發地唱歌,自發地捶打身體,一種有點傷感又格外溫暖的氣氛在蔓延著。

終於,寶哥活過來了,他拿起話筒,一遍又一遍地重申著安全的重要性,他要每一個人對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我聽得出來,大聲疾呼的寶哥對宗緯的內疚,我也看得出來,屏神凝聽的大家對寶哥的內疚——每一個人都多多少少違規了——難道必須看到血跡,我們才會有真的警覺嗎?

第四頁(夜)
永康→仁德→岡山→楠梓→仁武→屏東→潮州→枋寮→枋山

品質保證

我原本以為要和品至、葆堂說再見了。

他們是我見過的最古靈精怪的孩子,表兄弟兩個,一個叫品至,頗有街頭少年的痞氣,一個叫葆堂,戴眼鏡看似乖巧,其實是保護色;大家發現連起來喊他們的名字,很容易喊成“品質保證”,就約定俗成地喊下去了。

他們在報名的時候,填報的目的地是高雄——他們是高雄的孩子,家即是終點。他們這兩天總在我身旁聒噪:天,太累了,不過騎到高雄就好了,幸好不用騎回臺北。因為舉得不需保留體力,第一天他們騎得飛快,遙遙領先,且決不允許我超車,可第二天開始,明顯體力不濟,落入第二梯隊。

從第一天起,他們似乎就對我發生極大的興趣,每天得空就纏繞在我周圍,輪流用指頭戳我的肚子——這是否是他們表達友好的方式不得而知,不過這景象太容易讓人產生櫻木花道與安西教練的聯想。

他們喜歡問我各式各樣的問題,常常拿沿路所見的事物問我和大陸作對比;他們喜歡教我講臺語,每次我說出“細不細?”,他們都樂不可支;他們喜歡在別人和我合影的時候擠進來,決不讓我獨自出境;他們喜歡吃飯的時候坐在我的旁邊,“好心”地幫我用冰袋敷大腿;他們喜歡指定看板上的字讓我念,對我認識如此多的繁體字大感驚奇;……當我發現自己再也甩不開他們的時候,只好悲哀地任他們用指頭戳我的肚子,反正已經習慣了。

我是他們的研究物件,一個獨自從大陸來的騎單車的人,應該有很多的秘密才對——少年們總是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和想像。這種研究造成一種奇怪的友誼,他們要“偵查”我的底細,但他們也會把自己的故事講給我聽,包括彼此揭短。

今天是可以抵達高雄的日子。

一早,寶哥通告大家:“今天,品至和葆堂決定繼續他們的行程,跟大家一起騎回臺北。”此刻,兩個小孩子的臉上有種特別的篤定;寶哥話鋒一轉,“所以,我們今天就多出兩個名額——有兩個人,可以選擇現在退出,如果你認為你無法堅持到底的話。”

大家鴉雀無聲。但這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最棒的建築

上午就進入了高雄縣地界,路過城郊的湖內國中,看上去如度假村般鮮豔奪目——在周遭老屋的襯托下。

臺灣的經濟從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騰飛,很多建設都是那個時期的遺產,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今天臺灣的建築看起來多已斑駁老舊。

但在這些建築當中,有兩類反而格外突出,一類是寺廟,古色古香,一類就是學校,光鮮莊嚴。我沿途所見的大學、中學、小學,無一例外都是當地最為隆重的建築物,孤立起來看也許只是覺得中規中矩,但無論是城市還是鄉鎮,這樣的中規中矩一點都沒有差異,毫不含糊。

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幾乎所有的校名都由縣長、市長或鄉長來題字,落款一般都是“縣長(市長) ×××”,我以為是“官本位”的民風使然,但又疑心:若斯人下臺,後任著不會杯葛嗎?立刻就有人跟我解釋:那是讓他簽字畫押——在你任內建設的學校,如果將來建築出了問題,方便找得到被告。

因為臺灣多地震,學校都建造地異常牢固,換個角度看,學校是盛放未來和希望的容器,再怎麼隆重精美都不過分。

這讓我聯想起在大陸西部的若干次旅行,在那麼貧瘠蕭條的地方,最隆重的建築一定是政府大樓,或許,全中國的政府大樓擺放在一起,簡直可以開一家現代建築藝術博物館。

我無意對政治褒貶攻訐,但我的心裡,看到這景象就有隱痛,因為我深知西部同胞的生存境遇,看到過少年們的背井離鄉,聽到過失學兒童的啼哭,還有母親們的歎息。我不知道官老爺們在寬大明亮的辦公室中如何自處?面對著玻璃窗外滿面塵土的“子民”。

我又聯想起幾年前在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看到的一幕:幼稚園的孩子們坐在巨大的藍鯨之下,聽可愛的女老師講海洋的故事,臉上有驚歎歡喜的神情。美國所有的博物館,對孩子們都是免費的,他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無數個視窗,可以觀察這個世界最棒的事物——太空梭,油畫,雕塑,古埃及的神廟,熱帶植物——並從中找到自己的夢想,無論這夢想是科學家,還是消防員。美國人知道,塑造這個國家的未來,其實就是塑造孩子們的夢想。

我想,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長官們都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是否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學校的匾額上?這一刻,不為榮耀,不為流傳,不為彰顯功業,只為留給孩子們一份安心。

海角屏東

自木旺兄帶頭請吃冰激淩之後,隊員們好像受到傳染,爭相偷偷塞錢給寶媽,要犒勞夥伴們的腸胃。

中午剛過,暑氣正盛的時候,隊伍突然拐進了小胡同,志能兄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呼朋喚友,為大家張羅“冷熱冰”。下邊是芋圓、紅豆、玉米粒等各類好料,溫香綿軟,上邊是晶亮挫冰,寒霧騰騰,口感很是特別。由衷感謝志能兄的慷慨。

一個慷慨後邊往往跟著另一個慷慨,永學兄發下宏願:要請所有人在枋寮喝一百元一杯的咖啡。大家歡呼一聲,快馬加鞭。

屏東平原和恒春半島的交界點,就是枋寮。

這也是我們能抵達的臺灣島的最南端,距離拍攝《海角七號》的墾丁,只有十公里之遠。

玫瑰色的黃昏,幾乎和《海角七號》裡的景象一模一樣,看電影的時候好奇為什麼大家可以坐在海邊待一整個晚上?吹口琴,哼搖籃曲,或一聲不吭。現在就懂得,這樣的海邊,做什麼都顯得多餘。

這裡的海灘沒有沙,只有大塊的綠色卵石,你不能赤腳漫步,最好找塊石頭,坐下來,看海。粼粼的浪,碎在石縫間的白色水花,身後的椰子樹隨風搖曳,與海浪聲遙相唱和,這風與浪的律動,也撩撥著你心靈的琴弦。此刻,兩艘漁船緩緩駛進夕陽的餘暉裡,被金色的光包圍著,又似乎它們本身就在發光,大海像個搖籃,所有的浪花都是她的手臂,所有的不安都被她平息。

“當陽光再次回到那,飄著雨的國境之南,我會試著把,那一年的故事,再接下去說完……”範逸臣的歌聲伴著海風的耳語,把整個世界都隔絕掉了,心中滿懷永遠定格的期待。

這片海,叫臺灣海峽。

很多臺灣的老人在這裡看海,目光卻總也無法穿透那遙遠的海平面,因為眼角總會有大陸的輪廓,總會有故鄉的海市蜃樓。

這海峽,盛滿了鄉愁。



寶哥的神力

「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我依然往前沖,只因心中充滿著希望。颳風、下雨、烈日、上坡,我都不畏不懼,更會繼續努力。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我依然往前沖,只因心中充滿著希望。南回公路、蘇花北宜,我都不畏不懼,更會繼續努力。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我依然往前沖,只因心中充滿著希望。」

這是寶哥教給大家的第一首歌,唱罷第一遍,我就依稀記住了南回公路,一遍又一遍地唱罷,南回公路儼然成為大家“不畏不懼”的一種象徵——誰都試圖想像過自己翻越陡然拔升的455米的壽卡埡口,是否笑傲群峰,如果還有力氣笑得出來!

但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擔憂——這並不是一隻專業的運動隊,甚至於,大多數人並沒有運動的稟賦和經驗,包括我自己在內,已經兩年沒有進過健身房,對於連續上坡的考驗,心裡頗為忐忑。

寶哥總是洞察秋毫,在枋寮海邊的草棚下,他把夥伴們召集起來,“現在,我要給大家展現一個奇跡。”

他從海灘上撿起一塊手掌大小的石頭,說:“誰相信,我能用手,劈斷這塊石頭?”

這石頭並沒有裂痕,看上去不怎麼好欺負,大家紛紛搖頭。

寶哥蹲下身子,在一塊天然石幾之上,一掌托住石頭,一掌高高舉起,他再次掃射一遍大家,“能不能劈開?”大家笑而不答。

只聽大喝一聲,“哈~”,手刀疾落,“啪~”,石塊應聲而斷,“啊~”,全場一片驚呼,“嘩~”,掌聲四起。

寶哥拿起斷裂的石頭,沉聲對大家講:“很多事情,當你認為不可能的時候,其實已經放棄掉所有的可能。”“石頭是堅固的,但如果選用扁狀的石頭,如果一隻手掌把石頭一頭架空,如果手刀速度足夠,如果著力點正好在這個位置上,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會發生。”“南回公路難不難?我說,難。但難並不是不能克服,不可戰勝的,它需要我們有動機,有勇氣,也要有智慧。”大家靜靜聽寶哥講話,身側是浩瀚甯謐的大海,每個人的內心也翻滾起浪花。

“再問一遍,大家要不要過南回?”“要!”平地一聲雷。

“舉起我們的右手,握緊我們的拳頭,不畏不懼——”“繼續努力!!!”“出發。”

民主選舉

夜宿屏東楓港青楓度假旅館。

晚上,月亮像一盞大大的燈籠,感覺從未如此迫近。

飯罷,我們要舉行一場“競選”,選出鐵馬家族40梯次的班長,“選不選得好這個班長,決定著你們一生的幸福歐。”寶哥寶媽一再強調。前天晚上,已經民選出5個小組長,都是小組中熱心活潑或顧全大局的積極分子,班長的候選人就來自這些小組長,或者自薦人之中。

以我的觀感,這場競選的流程,真切體現了臺灣人的民主覺悟。

第一個步驟,徵詢自薦人,無自薦者,則候選人均為小組長。
第二個步驟,候選人之間討論,相互瞭解,並醞釀核心候選人。
第三個步驟,競選大會,每個候選人做3分鐘公開陳述。
第四個步驟,全體候選人面壁,沒錯,是面壁,像罰站一樣。
第五個步驟,主持人依次喊出競選人名字,全體隊員舉手投票,工作人員統計票數。
第六個步驟,宣佈40梯班長勝選者。並依次報出第二、第三高票率的候選人(但並不公佈票數)。
第七個步驟,勝選者感言。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流程,但寶哥及工作人員控制地一絲不苟,讓你油然感覺到內心的莊重。

40梯的班長是木旺,就是那個第一個慷慨解囊請大家吃冰的木旺大哥。他剛剛從銀行退休,正是煥發第二次青春的好時機。因為這場競選之後,鐵馬團隊將進入高度自治時期,並在環島結束後,順利過度到完全自治時期。所以,班長的角色不容小窺,木旺兄任重道遠。

會議的另一個決議,是公選永學兄成為隊醫。這項決議毫無懸念,因為這個隊伍中的至少一半人都找永學諮詢過健康問題,大至傷筋動骨(宗緯的傷就是永學處理的),小至頭疼腦熱,永學兄來者不拒的好脾氣和樂於助人的熱心腸,讓他在群眾中樹立了崇高的威望。順便提一句,在南洋海嘯、八八風災等大災難中,永學兄都是國際救援隊的成員,即便是現在,他也隨時準備奔赴地震後人間煉獄般的海地。

但我也有一個小小的疑惑,永學兄妙手仁心,廣施甘霖,大家得了藥,第二天一定生龍活虎,謂之神藥“大力丸”。但因為是同舍,我常常留意觀察,為什麼無論什麼症狀,永學兄發給大家的藥片,好像都是一樣一樣的呢?

第五頁(夜)
枋山→楓港→丹路→雙流→壽卡→達仁→大武→大麻裡→知本

原住民

如果你是習慣於很早起床的人,那麼你會有這樣一種經驗:月亮還掛在樹梢,東方已泛起魚肚白,空氣似乎靜止不動,在尚不明朗的光線中,薄霧籠罩的一切景物,如同被咒語封印,帶著一絲詭譎的神秘。你發出的全部聲響——腳步的踩踏聲,衣裳的摩擦聲,呼吸聲,血管的流動聲,統統被放大,幾乎要將這酣睡的世界吵醒。

就如同我們現在這樣,從楓港到雙流,從城市的邊緣潛入山脈的影子裡,我們的車輪卷起了風和塵埃,眼睛惺忪,只依稀感覺到空氣中帶著香草的甜味,山峰逶迤而去,如飄動的綠色錦緞。

在這樣荒僻的山區,居然也能遇上檳榔店,緊鎖的店門上掛著一張看板:“一葉七次榔”,幾乎把我笑到內傷。

騎了八公里,抵達一岔路口,有“新路部落”的木牌,還有一尊雕塑:八塊腹肌的健碩男子肩扛野豬,尖嘴的獵犬追隨其右。想來,我們已經進入臺灣的“少數民族”地區了。
因為要進入險峻的中央山脈,寶哥格外加強了安全措施,每到這樣的岔路口,都要加設“通關密語”,挨個放行,以在兩車之間留出150公尺的間隔。此處的通關謎語是「各行其道,共用路權。」「集結並排,危險就來。」「單車靠邊行,路權只一米。」

一個多小時後,抵達雙流,這是一個真正的原住民部落。

三個騎兒童腳踏車的小孩,在部落大門內追逐遊戲。他們的皮膚近乎棕色,帶著健康的田野氣息,驚人美麗的大眼睛,在長長睫毛的撲朔下,如夜空的星辰閃爍。我試圖和他們溝通,但孩子們一言不發,只是躲避我的糾纏。這真是不尋常,我這個幾乎為全世界兒童喜聞樂見的“親善大使”,居然第一次吃了閉門羹。不知道這些原住民孩子略顯憂鬱的眼神裡,究竟藏著怎樣不平凡的身世?

說起來,原住民在臺灣已經居住了漫長的光陰,6000多年前他們的祖先就從中國南部和菲律賓遷徙到這個美麗的島嶼,但從400年前荷蘭人登陸臺灣之後,在近現代的掠奪、殖民和戰亂中,原住民被逼上了荒涼的高山和海島,失去了他們的土地,他們的姓氏(蔣介石時代被強迫更名),以及在流離巨變的歲月裡日漸稀釋的傳統。

即使進入了現代社會,原住民依然存在著深切的孤獨感,他們被視為“不開化”“沒教養”的野蠻人,做最髒最累的工作,永遠徘徊在主流人群之外。但其實,原住民有著豐富的內心和獨特的天賦:阿美是母系社會,魯凱則是男性為大,排灣則是兼具父系母系特徵。排灣和魯凱族有著原始民族中罕見的貴族制度,這兩個民族的服飾莊嚴華麗,也保留著複雜的雕 刻、刺繡和琉璃珠製作的手工藝傳統。蘭嶼的達悟族人劃著漂亮拼木舟捕飛魚;布農族是最會料理肉類的神廚,而他們還有著世界音樂奇跡“八部合音”……

10年前,有一個卑南族的女孩,走出了高山,用她嘹亮的歌喉征服了世界,她叫張惠妹,這是我們今天最耳熟能詳的“原住民”。

而更多的原住民,在高山之上,在孤島之上,在時代浪潮的裹挾和現實社會的夾縫中,正在掙扎、沉思、遙望,以卑微而堅決的姿態,期待對著迷離的未來,做出正確的選擇。

南回公路

你可以把臺灣想像成一張清瘦的臉,南回公路,就是那條微笑的唇線。

南回公路將穿越層巒疊嶂的中央山脈,而幾天以來,橫亙在我們心頭的,是一個叫壽卡的埡口,在西海岸平坦公路的盡頭,455公尺海拔的壽卡,成為考驗環島騎士們意志與決心的一道分水嶺。

在雙流部落,寶哥的通關密語是“成功在困難的後面”。之後的道路,只有區區七公里,但卻有300多公尺的直線上升。

至今回想起壽卡的衝刺,依然是我戶外生涯最難忘的痛苦體驗之一,連續的上坡,二十七檔的變速器立時打到盡頭,傾盡全力,也只能保持6公里的勻速,遠看彷佛電影的慢鏡頭。有人說,挑戰乳酸的感覺,有如吸毒一樣,讓你欲罷不能。的確,我每時每刻都想要停下來,但真的欲罷不能,因為做出環島的決定何其不易,如果不能全力以赴,將留下畢生的遺憾。

絕美的風景,濃蔭蔽日的道路,清晨柔和疏朗的光影,似乎都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而留下的是每一腳踩下去時接近極限的感覺,還有擂鼓般的心跳聲,那時,你的感官對外界的刺激都已經不那麼敏銳,而相反,身體內的一切動靜卻更容易被覺察。你大腦會不由自主地哼唱一個調子,像河岸上的縴夫曲,強行振奮著你的精神和意志。

拐了一個彎,已經看見壽卡的時候,先一步抵達的夥伴和寶媽正在正在搖臂呼喊:“葛磊,加油!葛磊,加油!葛磊,葛磊,葛磊,加油,加油,加油!!!”猛然一股力量充滿全身,一氣沖頂。隨即,我也加入到這呼喊的行列,為後來的夥伴們喝彩鼓勁。

壽卡驛站裡有個著名的留言板,每個單車環島的騎士都會在極度亢奮的狀態中留下豪言壯語,頗有趣味,令人莞爾,如今天有寫:“壽卡沒什麼嘛,超累而已。”“我的大腿在尖叫!”……

從壽卡而下,是快意無比的12公里下坡路,但寶哥還是要用通關密語給大家潑盆冷水:“下坡速度快,斷手斷腳不奇怪!”

這一路上,風馳電掣,在極度困頓之後,怎一個“爽”字了得!中央山脈的美景逐漸從模糊轉為清澈,大片雲層投射在山脈的陰影緩緩漂移,連綿不絕的森林如滔天的綠浪,公路盤桓而下,陽光穿過樹葉灑落一地的斑駁,似碎鑽閃耀。我的感官,重新回到對大自然無限驚豔之中。

北起宜蘭蘇澳的東澳嶺,南抵本島南麓的鵝鑾鼻,被稱為“臺灣屋脊”的中央山脈,保留著這個蕞爾小島上,世界級的地理風貌。太平洋板塊和亞歐板塊的擠壓,使得臺灣的造山運動超常發育,形成了中央山脈、玉山山脈、雪山山脈、阿里山山脈、海岸山脈等五大山系,30多座3500公尺以上的高峰林立,一島之內,山嶺巍峨,雲霧吞吐,氣象萬千,真是不可思議的自然造化。

而你若不深入這土地之內,不登臨這絕頂之上,不經歷辛勞絕望,如何能體味臺灣真正的景觀呢?

太平洋

我對海洋的第一次感動,來自於佛羅里達東岸的大西洋。記憶中的那個傍晚,狂風中夾著細雨,海洋的怒濤不斷向沙灘衝撞,椰子樹似乎要被拔倒了,我在海浪的轟鳴中幾乎站立不穩。

現在,我推車站在太平洋的跟前,心中的感動卻說不出來。

眼前的太平洋,像一望無際的調色板,遠海的深藍和近海的淺綠,透著翡翠一般的光澤。海風徐來,吹皺無比廣闊的海面。

原住民歌手胡德夫有一支老歌,叫《太平洋的風》,其中一段歌詞寫道:“最早的一件衣裳最早的一片呼喚,最早的一個故鄉最早的一件往事,是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所有的全部……”

就是這樣的感覺,最原始的悸動,在這浩瀚無邊的深邃海水裡,有一個聲音似乎反復地呢喃:這裡是你的故鄉啊。於是,從此後,你走到世界的盡頭也走不出她的臂彎。

我是第一次遇見了你,太平洋。但只這一眼,就讓我心亂如麻。

我們這個民族,真的和海洋疏離太久了。我們的祖先曾經駕駛世界最先進、規模最宏大的船隊,抵達最遙遠的地方,卻又在之後選擇“退居海岸一百里”,讓漫長的海岸線成為隔絕世界的藩籬。

臺灣當代的美學家蔣動,以為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是臺灣“海盜精神”的源頭,他說:鄭芝龍“不定位自己一定是誰”。所以他可以和福建巡撫稱兄道弟,可以跟荷蘭人信基督教,對日本人說我太太是日本人,結果什麼都可以。他是最早具有國際化能力的人……今天的中國,缺少的不正是這種開放圓融的心境麼?

面對大海的孩子,胸懷怎麼會不廣闊?思想怎麼會不深邃?生命怎麼會不澎湃?鄭芝龍、鄭成功父子以來的臺灣人,在經歷了荷蘭人的侵佔、西班牙人的掠奪、日本人的統治之後,依然能在苦難離亂中重新崛起,多文化的雜糅在海洋文明的相容並蓄之下,構成臺灣既曖昧又豐富的特質,更顯現出野草一般的驚人生命力。

思緒紛亂之際,天色乍變,暴雨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傾覆而下,不經歷過,真是不可想像這雨的狂野,豆粒大的雨點,使勁敲擊著頭盔和衝鋒衣,雨大到讓人透不過氣來,如水柱一般迎頭潑下。公路旁的太平洋,烏雲壓迫著海面,海水似乎被激怒了,揚起浪花如駿馬般更猛烈地向海岸奔騰。

我被這奇景激發地熱血沸騰,竟忘卻了體力的疲乏,只想長嘯一聲,只想浸透在雨水裡,只想與這劇烈角力的天地融為一體,此刻,我毫無畏懼,面向世界上最廣大的海洋,心神化作高爾基筆下的海燕,發出這般銳利的鳴叫: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臺灣牛

還記得去年的莫拉克颱風麼?還記得電視上直升機下面,肆虐的洪水中搖手呼救的難民麼?還記得臺灣人為之色變的八八風災麼?

如果不是珍良大哥的提醒,我一定想不起來,那麼,眼前的一切,也就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雨來得迅猛,去得也迅猛。近旁的海灘上,橫七豎八躺著很多的木頭,木頭的形狀和顏色奇怪極了,扭曲地像被撕裂一樣,又透著福馬林溶液中長期浸泡的那種白,真的很像是,骨頭。

並不是一小片,連綿幾十公里的海灘上,四處可見這樣碩大無朋的“骨頭”,堆砌成小山一樣,透著腐朽的死亡氣息。

珍良大哥說,知道八八風災麼?零九年的八月八號,莫拉克颱風登陸太麻裡,幾天之內,颱風帶來的雨量,超過臺灣全年降雨的總和,就在這個地方,山洪爆發,把百年、千年的樹都連根拔起,沖進了太平洋,這些樹在海上漂浮很久,又被潮汐送回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即便這片美麗的海水,也因海岸山脈泥沙俱下而渾濁了好幾個月,前幾個禮拜才剛剛澄清。

太麻裡有家很有名的牛肉麵館,叫“臺灣牛”。原來的“臺灣牛”被洪水泥流整個掩埋了,開辦麵館的四姊妹沒有坐等政府的救濟,而是勇敢自救,浴水重生,在短短幾個月之內,在被埋沒的麵館不遠處,奇跡般地蓋起了這座簇新的“臺灣牛”。

永鈿大哥出錢,請寶媽張羅大家吃牛肉麵,意也不在吃面,在於用這種方式,支援四姊妹絕地自救、重建家園的豪邁精神。

牛肉麵很好吃,對我這樣被康師傅牛肉麵“摧殘”了十幾年的大陸人而言,真的帶來一種全新的、妙不可言的風味,當然,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暖意。就如同2008年的6月,我在地震後的四川什邡,最讓我深切感動的,恰恰也是當地受難的同胞,在那樣一種悲傷當中,自強自立自救的覺悟和行為。

寶哥說:“臺灣牛的重生,就是今天臺灣精神的最好詮釋。”我想,何止是臺灣精神,中華民族整個的精神內核,不就是這種自強打拼、不言放棄、迎難而上、生衍不息的頑強品格麼?

小鎮知本

我和子逵、品至、葆堂、韻含、彥翔、彥君等一干小朋友,泡在知本的露天溫泉裡。天哪,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美好的時刻麼?

臺灣和日本一樣,都是板塊擠壓形成的海島,島上地層活動頻繁、處處都有火山和地熱的蹤跡。據統計,目前全臺灣被開闢出來的溫泉區,有將近一千個;而知本,正是和北投、陽明齊名的溫泉勝地。

事實證明,我們這樣的人,是決無可能安心地享受這樣的美好時刻。溫泉池旁邊,就是冰涼刺骨的冷水池,溫泉池窄小人又多,而冷水池是個游泳池,不但面積開闊,而且一個人也沒有。

我們相視一笑,挑釁般看著彼此。而後相繼撲入這空寂已久的泳池之中,這一種滋味,只要稍稍想像一下,就不禁要顫抖,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凍僵了,但很快,我們就習慣了這冰涼的池水,無所顧忌地嬉鬧起來。年輕真好,可以這樣無拘無束,無畏無懼!

品至先沖了澡,出去買回了溫泉蛋,一人一顆,沾著鹽巴吃可口之極。我們也相繼出了泳池,回房間換好衣服,逛街去!

我和傳淵、品至、葆堂四個,在知本的街上漫步目的地散步。知本只有一條街,所以絕不會迷路。大街上透著一種祥和,沒有旅遊區的噪雜。街道兩側,有地方風味的酒肆,窗口傳來原住民舞蹈的踢踏與歌謠聲,也有滾燙蒸騰的溫泉池,可以供路人煮雞蛋,當然,最多的還是小吃攤,由當地的村民經營,眼神中流露著溫和的善意。

我們一路吃過去,燒烤攤上的山豬肉、雞屁股,茶站的燒仙草和烏梅汁,還有一種加乳酪的帶牛肉餡的炸製品,看起來就格外誘人。當然,最大的收穫,是買到了水果攤上最後兩個大顆的釋迦。

釋迦是台東的特產,今天沿路都有在路邊售賣,一筐100台幣。我買到的兩顆釋迦,總共也才50塊台幣(合人民幣11元)。這種水果長相非常奇特,跟釋迦牟尼的腦袋一樣,遍佈著拇指甲大小的疙瘩,所以名曰“釋迦”,口感跟榴槤和芒果相似,但味道卻簡直是牛奶和蜂蜜的混合體,香甜無比。

品至、葆堂,多謝你們,認真地教我認識臺灣的小吃,認真地陪我領略知本小鎮的風情,我記得今天你們在“臺灣牛”和我說的話:我們可也是為了你才繼續環島的,怕你太孤獨了。只這一句話,我會把你們永遠都放在心上,拉鉤,永遠。


第六頁(夜)
知本→卑南→初鹿→鹿野→關山→池上→富裡→玉裡→觀音→瑞穗

花東縱穀

在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之間,有一片狹長的平原地帶,這裡是臺灣的魚米之鄉,叫花東縱穀。

我們在一個近乎完美的晨曦中,輕快地駛進臺灣的田野。早晨的陽光總是有一種夢幻的色彩,即便是蜿蜒遠去的瀝青公路,也似乎柔軟了起來,那路的盡頭是中央山脈水墨暈染般的層巒,山谷中騰起雲霧,造成一種無法言說的奇妙禪意。

途中的風景可以想像成電影院的寬幕或單反相機的廣角鏡頭,因為只有足夠開闊的視野,才能裝得下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的無數群峰,掛在半山腰上的浮雲,公路兩側色彩斑斕的波斯菊,還有未成熟的青色稻穗隨風攢動,引向遙遠的天際線。

不遠處,一架小小的橙色直升機在山間穿梭,宛若覓食的蜜蜂,大約是巡邏,亦或救險的運輸工具,因它喧囂的轟鳴聲,在這樣恬靜的鄉間,卻多少像個“入侵者”。

當太陽再抬升一點,光芒再閃耀一點,道路開始呈現一種令人驚歎的景象,行道樹很像是櫟樹,傘狀樹冠幾乎遮住了整個天空,光線透過葉片跌碎在路面上,一地的斑駁跳動,挺拔的枝幹像是豎琴的琴弦,陽光是一根指尖,風是一根指尖,交錯撥弄出自然界的微妙音響。

我們騎著單車,成為這田園風景的一部分,在這樣優美的道路上騎行,不自覺有種心襟蕩漾的感覺,很快就會把旅途的疲憊忘在腦後,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滿滿的幸福。

在戶外旅行中,這樣愜意的時刻彌足珍貴,因為大多數時候,你面對的都是不那麼好的天氣,不那麼美的風景,甚至突如其來的變化和危險。但請隨時都帶上你的好奇心吧,為身邊掠過的美麗風景驚歎一聲,為這晴好的天空,為這和暖的陽光,為這繽紛的原野——這已經是極好的獎賞,對於每一個追尋夢想的人而言。

大地的有機世界

十裡青山行畫裡,雙飛白鳥似江南。花東縱穀一路行來,青山、白鳥、鄉間小路,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江南的詩意撲面而來。

不多時,到了一家傳說中的“農場”——脫線農場,小標題是“台東國際雞場”。據說,脫線是臺灣曾經紅極一時的喜劇明星,他畢生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農場,種種菜啊,養養雞啊,過上陶淵明般的舒服日子。他就真開了這麼一個農場,但有農場還不行,一個人哪吃得了那麼多菜,那麼多雞,就在馬路邊辦起了小賣店,專營脫線牌的雞精和各類新鮮蔬果。農場門口,永學兄已買好一籃釋迦等待大家品嘗。

脫線農場跟他的主人一樣,很有喜劇精神,它的廁所是這樣區分男女的,女的那一邊寫著:“貞潔烈女,在此寬衣解帶”,男的那一邊寫著“英雄好漢,在此忍氣吞聲。”旁邊一座大石上還有碑刻:“遛鳥賞蛙。”

下一站休息時,好客的昭毅兄準備了冰凍的甘蔗汁,這也是當地的特產,至於好喝到什麼程度,你買根甘蔗榨成汁不摻水凍成冰塊,然後跑個一萬米回家品嘗試試看!在富裡休息時,振通大哥請大家吃有古早味的「米香」,國華、秋欽夫妻趕回家拿自製的麻糬。騎行的兄弟姐們接二連三地創造驚喜,寶媽說,還有不願具名的好心人拿出了3000塊來請下一客,只這些便使環島收穫滿滿。

一百年多年前,花東縱穀還是蠻荒之地,日本人來台之後,開始開墾東部縱谷平原,東部的鐵路、公路、水利灌溉系統、電力系統、農場,都是在日治時期奠定基礎的。而這裡的地名,也多半由日本人命名;走一趟花東縱穀,像是在日本北海道的移墾區旅行:池上、瑞穗、富野、玉裡、吉安…

來到池上,單車開始駛過大片的水田,稻穗迎風搖擺,糧食的香氣氤氳在濕潤的空氣裡。南方長大的孩子,一般會有這種經驗:大地有時候比天空還明亮清澈,此時的池上,就把自己裝飾成天空的鏡子——天空明亮,它就加倍的明亮,天空晦暗,它就加倍的晦暗。在臺灣,說起池上米,就如同在亞洲人的世界裡說起泰國香米,意味著大米的最高品質。

午餐在池上最有名的便當店裡解決,店裡的招貼醒目地寫著:“讓你我一起進入大地的有機世界。”有機糙米,有機蔬菜,有機茶,不過這大概是包裝給城裡人看的,因為只有城裡人喜歡“概念”。話說回來,池上便當的確好吃,雖然還不至於吃到嘴裡目瞪口呆、天旋地轉、我欲成仙(片裡都這麼演)的程度,但多少有點小時候自家廚房的熟悉味道——吃不厭的味道。

臺灣人有福,想吃池上米,超市採購可以,親自開車來買也可以,打個電話訂購也可以,偶爾旅行路過,店家也提供快遞送家的服務,無論哪一個管道,想買到假冒的池上米,也不容易。

泛舟大海

幾百年之前,當挪威的船隊駛過麻六甲海峽不久,在一片雲靄縹緲之間,望見一座夢幻般的島嶼,他們不禁驚呼一聲:“oh,Folmosa!”(呀,多美麗的島啊!)

此後,臺灣多了一個舉世聞名的昵稱——福爾摩沙。但這個昵稱裡,既有臺灣人的驕傲,又有臺灣自外於世界的一種疏離和寂寞。

傍晚時分,抵達了最後一個休息站——秀姑巒溪泛舟中心。在這裡,我驚訝地知道:所謂的泛舟,指的是泛舟入海,而出海泛舟的主題專案之一,叫“賞鯨”。

後來,看到國際舞蹈大師林懷民的一個訪談:“我五十幾歲,才第一次知曉花東外海有鯨魚和海豚,眼淚啪嗒啪嗒掉到報紙上。我一直以為鯨豚是西方的動物!作為一個島嶼的居民,我們對海洋知道地那麼少。因為戒嚴令,海岸是禁區,海洋也成為禁忌。”我頓時就想起了在秀姑巒溪泛舟中心那一刻的震撼,我腦海中的臺灣全書,也從來沒有過“鯨魚”這個詞條。

中國人,大都是從《動物世界》中接受的野外教育——獅子在非洲,犀牛在非洲,長頸鹿在非洲,鱷魚在南非洲,鯨魚呢?好像是北極圈,澳洲,還有無邊的大洋中——總之,野外的一切動物都離我們太遙遠,我們中國只有圈養的大熊貓和誰也不知道是否已經滅絕的華南虎。

而在花蓮的海邊,我第一次知道,要看到真正野生的鯨魚,只需要500塊新臺幣(約合100元人民幣)。看不到的話,你可以免費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我們是被“蒙蔽”了,還是根本對生養我們的土地漠然無知?

看看世界地圖上的臺灣吧:一側是世界上最龐大最高聳的陸地(亞歐大陸),一側是世界上最廣大最深遠的海洋(太平洋),這樣一個島嶼,它既是陸地的一部分,又是海洋的一部分,甚至有時候,它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的一部分?每當它開始考慮轉向一側的時候,似乎哪一邊都沒有足夠的歸屬感。但換個角度來想,這片浩瀚的大陸,是否有過足夠寬廣的胸懷,瞭解過真實的臺灣?

在花蓮,真正讓我驚詫的是:教育居然讓我的知識變得更貧瘠。因為無論是林先生還是我,大多數時候,都要不斷用事實和經驗來糾正那些陳舊的、帶有偏見的、自以為是的教科書和“主流媒體”,而真正的知識,來自于我們的人生經驗,來自於行走的距離和沿途的發現。

子逵,唱自己的歌吧

子逵是我的朋友,他只有十三歲,卻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怎麼說呢,這個小孩隨時帶著盛夏陽光的溫度,幽默活潑又懂禮貌,愛耍寶,愛開玩笑,愛唱歌,愛擺酷,愛打招呼,愛幫助人,是一個隨處都會歡迎的男孩子。每次看到我,子逵就特別開心地喊一聲:“磊哥”,那種開心特別容易感染人。

我常常認為自己是個擅長交際的人,但子逵的交際手腕更高明。對待小朋友,我常以奶糖巧克力等利誘,而子逵呢,有次悄悄對我說,有個女孩喜歡他,該怎麼好?天哪,我就不由自主把他當好朋友了,只有好朋友才會分享秘密的,不是麼?

在觀音山休息的時候,子逵坐在我身旁,輕輕地哼唱,《忘情水》啊,《鴛鴦蝴蝶夢》啊,看不出這小孩的內心還挺傳統的。唱歌的時候,子逵顯得特別安靜,他不笑的時候小臉就肉肉的,呆呆的,臉頰上的青春痘反著光,可是眼睛裡,好像有說不出的心事。

我說,子逵,你喜歡唱什麼歌?他說,老歌比較喜歡,但其實好聽就好。我說,子逵,在想什麼?他說,想自己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說,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好了。他說,我在想,是成為爸媽希望我成為的那個人,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再問下去,繼續聽子逵唱他的歌。

這一路來,關於夢想的問題還真不少。小馬哥說,想當個藝術家,一個女孩說,跟爸爸一樣當老師最好了,最離奇的是,在太麻裡的沙灘上,品至、葆堂兄弟倆面朝大海,鄭重跟我說:你要記得哦,20年後,我們競選臺灣“總統”。真的,從沒見他們這麼嚴肅過。

我不去問他們為什麼要做藝術家,為什麼要做老師,甚至於品至、葆堂要當“總統”,我也沒有問出這三個字“為什麼”。夢想就是夢想,為什麼要問清楚夢想之所以夠格成為夢想呢?在我看來,沒有一個孩子的夢想是荒誕的,要問,最好是這四個字“你喜歡嗎?”

為了喜歡的東西付出全部努力,才算得上是夢想。

當你決定開始一個夢想的時候,你也同時決定了去接受隨之而來的困難、挫折、失敗、難以計數的重複勞動,這些阻力讓夢想變得珍貴。每當你快要放棄的時候,再問自己一遍:“你喜歡嗎?”想想當初決定開始這個夢想的心情吧。

所以,子逵,唱你自己的歌吧,你喜歡就好。

學長戴勝益

今晚,住在檳城度假村,一大片檳榔樹的中間。

為了讓大家儘早適應騎夜路的感覺,為蘇花公路的隧道“探險”做準備,寶哥安排了一個夜騎的訓練科目。星光之下,檳榔林間,徐徐風來,車頭燈第次閃爍,這是環島以來最浪漫的一個晚上。

在房間休整,排隊等洗澡的時候,打開電視,居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細想想,沒錯,是第一天就來接風的戴勝益學長,那個王品集團的掌門人。女主播說:“王品集團董事長戴勝益決定捐出80%的個人資產用以資助公益事業。”

我按捺下心中的震盪,慢慢湧生出一種感動,這不是新聞,這是我們身邊的故事,我們相識的人啊。晚間集合的時候,把這個消息通報給寶哥,看得出他也被感動了。寶哥把這個消息又通報給全體的鐵馬兵團,大家自發用掌聲向這位學長遙遙致敬。

寶哥給我講了更多戴勝益的故事。

“他的爸爸有一個很有名的工廠,叫‘三勝制帽’,但勝益為了避免家族企業手足相爭的後果,毅然離開了三勝,單飛創業。”寶哥說,戴勝益從小都不願聽從命運的擺弄。

“他失敗了好多次,阿拉丁樂園啊、嘟嘟樂園啊、臺灣金氏世界紀錄博物館啊、一品肉粽啊、全國牛排館啊,都失敗了,到第10次,他成功了。”這第十次,就是今天的王品集團。如今王品集團在臺灣有八個品牌,穩居臺灣連鎖餐飲集團的龍頭寶座,但每天採購的食材、原物料,一律付現,大受廠商歡迎,就因為戴勝益在屢次的創業失敗中,深知“負債”的辛酸與無奈,他有心善待每一個合作夥伴。

“他從來都沒有被失敗擊垮過,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家人的責任。離開三勝以後,他的哥哥繼承了家業,因為金融危機,幾乎破產,勝益又拿出錢來資助哥哥東山再起。他不僅是個成功的商人,更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寶哥說,“單車環島的時候,同一梯的都不知道他是那麼有名的企業家,他也從沒有顯示自己的特別,一樣關心隊友,幫助他人,他有他的人格,很了不起。”

我回想起那個一面之緣的戴勝益,你從他憨厚的微笑裡看得出內心的波瀾不驚。失敗讓他平靜麼?成功讓他平靜麼?單車讓他平靜麼?登山讓他平靜麼?這樣的微笑裡,有著好多的包容和謙卑。但我似乎明白:捐出80%的資產,戴學長好像真的沒有失去什麼。


第七頁(夜)
瑞穗→光復→鳳林→壽豐→志學→吉安→花蓮→新城→崇德→和仁→和平

逸安,不好笑的逸安

早起的好處,就是可以看到天地間光影的奇妙變幻,偶爾,也會看到 不可思議的雲嵐。

從檳城出發,薄霧綿亙,山脈間霞光吞吐,浮雲纏繞成數十公里的絲帶,束在群山的腰間。“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大多數時候,你懷念古人,都是因為他們說出了你想說而詞窮的那些話。

不久,到了花蓮觀光糖廠——據說這裡自製的霜淇淋全台聞名。瑜庭又慷慨解囊,請全體隊員吃冰。我點了脆餅芋香花生淇淋,好吃,奶香味濃地不得了。

我還在回味霜淇淋的美味時,後面趕到的隊友傳來了壞消息:逸安摔倒受傷了,被送進附近的醫院。寶哥說傷情不算嚴重,但逸安的父親堅持要他放棄這次環島騎行。

逸安,是我一路上最好的夥伴之一。他沒有品至、葆堂那樣古靈精怪,沒有子逵那樣開朗活潑,他看上去就是一隻安安靜靜的小鹿,皮膚像嬰兒一樣,白得透明,而睫毛和眸子極黑,像沒有月光的深夜。

逸安是那種典型的乖孩子, 他幾乎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除了這次單車環島。而這次環島似乎也刺激了他內心狂野的一面,一路上,他都積極地闖進第一軍團(體力最好,實力最強的第一梯隊),下坡時甚至創造過50公里的極速,可糟糕的是,他的安全意識沒有車速那麼彪悍,尤其在超車的時候,幾輛單車幾乎前後連接,最容易造成擦撞,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摔倒了。

而每當休息的時候,逸安就變回了那個靦腆的逸安。他也會參與大家的談話,一般是安靜地在聽,偶爾講個偏冷的笑話,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他自己趕緊補一句:“不好笑,我知道。”大家反而樂不可支。

我想,也許逸安太想在父母面前證明自己了。這從他家長的謹慎中就猜得出來。前半程,他的媽媽在陪騎,後半程,他的爸爸來交班。爸爸一看就是嚴厲的人,據說本來也不怎麼支持逸安來環島,逸安一受傷,他立刻下了禁足令。看起來,他們來環島,更像是為了保護逸安。

逸安,我們都沒有來得及說一聲再見。但總有一天,你會長大,你不再需要別人的保護。那時候,再騎地更快些吧!

慈濟大學

你聽說過慈濟麼?聽說過證嚴上人麼?

如果還沒聽說過的話,先記著這幾組數據:慈濟會在臺灣有400萬註冊會員,比國民黨、民進黨的黨員數還多;證嚴上人在臺灣近四百年最具影響力人物評選中位列第二,超過了孫中山和蔣介石。

換言之,你不瞭解慈濟,就不算瞭解臺灣,你不認識證嚴上人,就不算認識了臺灣人的心靈修養。

最早見到慈濟人,是在2008年四川大地震後,重災區什邡的一個小鎮上,當時我是北京的志願者,全國各地的志願者都彙集到了四川,說實話,有點混亂,很多志願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那個小鎮,幾乎是一片廢墟,到處是傾頹的房子,裸露的鋼筋和破碎的瓦礫,空氣中散發著消毒水的味道。而慈濟人,在鎮上搭了一頂帳篷,每天供給8000人的伙食,排隊領飯的人都非常有秩序,老年人和殘疾人可以不排隊,有專門的區域讓他們坐下來吃飯。慈濟人還開辦了臨時的診所和心理諮詢室,甚至還有幼稚園,他們雇傭當地的大孩子擔任秩序的維持者,賦予他們責任和擔當。而這些慈濟人,本身大多是大陸的台商——他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抵達這裡,放下生意,放下生活,只為慈濟的一聲召喚。

現在,我騎車來到了全世界慈濟人的心靈故鄉——慈濟大學,以及安坐其中的靜思精舍,這裡是證嚴上人的駐錫地。

這位全臺灣最美麗的女性,用一顆慈悲心,以從菜籃子裡擠出的5毛錢起步,感召臺灣人勇敢擔負起對他人、對生命、對眾生的責任。一次,她在一家醫館門口看見一攤血,詢問後知道,這是山裡的一個婦女,因小產被四個山胞花了八小時抬到這裡,醫生說,要八千塊錢才給手術,婦女無錢,又被原路抬了回去。證嚴上人悲憤難當,她立志要救眾生,“窮人救窮人”。

她救助的第一人是一位大陸來台的孤老太太,她號召起幾個人,每天輪流為老人送飯、清理衛生、添褥加衣,直至老人死去。這樣的善舉一發不可收拾,越來越多的人追隨了證嚴上人,成為上人創辦的“慈濟基金會”的會員。他們救助孤童,創辦骨髓庫,發動起數百萬的社區義工隊伍,在海外60多個國家建立了分支機搆。海嘯後的印尼、南非、朝鮮、阿富汗,慈濟人遍佈在世界的苦難之地。

一群來慈濟大學受訓的慈濟新會員請我幫忙照相,然後她們齊聲說“感恩”。

一聲感恩裡,道出證嚴上人和慈濟人無限的慈悲和謙遜。

蘇花公路

環島一路上,寶哥教給大家不少口水歌,最經常唱的一首是這個:“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我依然往前沖。只因,心中,充滿著希望。南回公路,蘇花北宜,我都無畏無懼,更會繼續努力。”

南回公路,蘇花公路,北宜公路,是環島路線圖上三道鬼門關,這其中,蘇花公路是最為險峻也是最為優美的,它連接了蘇澳和花蓮,一路面朝整個太平洋。之前提到過臺灣的三條主山脈——中央山脈、雪山山脈和海岸山脈,蘇花公路就懸掛在海岸山脈的腰線上,隧道、懸崖、落石區、大拐彎不計其數,貨運卡車又多,大多數單車環島人都會選擇乘坐火車避開這段著名的殺手公路。

寶哥格外審慎,在強調了無數遍安全須知之後,隔200米放行一人,這一次的通過密語會問你︰遇到困難、挫折時該怎麼辦?回答是︰面對它、克服它、超越它。

蘇花公路疊合在太平洋的海岸線上,或者說,它是更立體的海岸線,不僅隨著海岸蜿蜒,也隨著山勢跌宕。挑戰蘇花公路,並沒有絕對的安全係數可言,大多數時候,你迎著冷峻的海風,一邊是深不可測的太平洋,一邊是壁立千仞的懸崖,稍一走神就會目眩心驚。但最危險的,還是那些幽深漫長的隧道。那裡邊可沒有專門的自行車道,只能騎在白線上,卡車呼嘯而來,幾乎無縫可躲。

寶哥在出發的時候給每個人發了哨子,就是用在這個地方。騎行的時候,要保持著200米的安全距離,在昏暗隧道中看不到前後的同伴,於是就一邊騎車一邊有節奏地吹哨子,這哨子一是吹給同伴聽:別害怕,我們在一起呢;一是吹給卡車司機聽:幫幫忙,慢點開啊。

如果站在卡車司機的立場,騎單車的人也是個不安定因素。一般人以為卡車司機和單車愛好者可能是相互有敵意的,但寶哥說,卡車司機一點都不野蠻,他們很可愛。寶哥騎了這麼多年單車,和蘇花公路上的卡車司機們早已成了老朋友,他很敬重司機們,每次有卡車為單車人減速,他都舉起大拇指表達謝意和鼓勵。而卡車司機每每看到我們這樣穿著反光背心、戴著頭盔、吹著哨子的騎行者,就知道寶哥的車隊又來了,且讓一讓吧。

在隧道裡,好幾次都能感覺到,後邊的卡車為我把車速減了下來,甚至就那麼慢慢跟著,直到出了隧道口。也許很多年以後,我還能回想起蘇花公路隧道裡的哨聲,黑暗裡,那是在傳達著勇氣,傳達著尋求幫助和隨時給予幫助的誠心,傳達著任何不同的人之間可以相互諒解、溝通的可能。只要哨聲還在,人生的單車就不會停下來。

清水斷崖

喜歡蘇花的人,會一夕成癮,當你面朝著大美無言的清水斷崖。

鐵馬家庭環遊世界回來,寶哥喟歎一聲:世界最美的風景在臺灣,臺灣最美的風景在清水斷崖。

看見清水斷崖的人,都是一不經意就看見了。蘇花公路上的司機、騎行者、甚至磕長頭的朝聖客,都能在看到清水斷崖的一霎那,感受到突如其來的敬畏之心。

我也是不經意間就騎到它的跟前。從海岸群山的褶皺中轉一個彎,乳酸與肌肉相互撕咬掙扎,風景,就在身側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一抬頭,不可思議的景觀撞入眼眶:黝黑的山體淌進潮水裡,攪動著海浪泛起大片的深淺不一的乳藍色——淺藍、淡藍、蔚藍、深藍、灰藍,層層暈染,混合進深沉冷峻的太平洋。

你也可能在世界的其它海島看到過這種藍,像是牛奶打翻在藍色琉璃上,這種藍常常偎依在金色的沙灘旁邊,讓人滿心愉快。而清水斷崖的藍,讓人多少覺得傷感。藍色潮水不斷拍打著寒冷的岩石,與常年深鎖雲霧中的海岸山脈相吻,這樣的藍,更像是舔著不愈的傷口,療治著不言的隱痛。

珍良大哥說,以前臺灣的日據時代,常常有日本人來清水斷崖聽海濤,一波又一波的濤聲,就好像遙遠故鄉的聲音,聽著聽著,就落淚了。這樣的濤聲在《海角七號》裡也響起過,在很多異鄉人的夢裡也響起過,與濤聲相伴的是黑白底色,那是思念和絕望的顏色。單調的旋律、不斷重複的畫面,倒映著深藏不忘的故鄉。

哪裡的鄉愁不是鄉愁?

後來,越來越多的人來清水斷崖,聽濤聲,吹海風,看那奇詭的太平洋的藍。有人說,海濤聲,是海的哭聲。海怎麼會哭呢?或許在每個人的耳朵裡,海是在替自己哭——似乎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些不為人知的傷心。

如此年輕的人們

最後一抹余暉熄滅,星光瞬間佔領了天空。

今天的最後一站是和平,大家停好車,三三兩兩拿著水杯走到馬路對面,那裡有家7-11,傳說中,這家好心的超市為環島的單車族提供免費的思樂冰。

傳說是真的,思樂冰被我們毫不客氣地清掃一空,說來奇怪,平日吃冰甚至記不住味道,但此時一杯免費的思樂冰竟能帶來莫大的驚喜。蘇花公路最險的一段過去了,環島似乎成功在即,大家臉上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今天帶緩和操的人,其中一個是來自德國的Norbert,他要唱「那路雖然遙遠漫長」有點困難,於是他用「拉拉拉拉拉拉拉拉……」來代替歌詞,我們居然跟他一起「拉」完整首歌!雖然疲憊,但開心最重要,歡笑聲一直持續到晚飯。

因為樂觀的情緒的擴散,今晚多了些業餘活動,一部分人去聽寶哥寶媽講單車環遊世界的傳奇故事,另一部分三五成群,或聊天,或打牌,或連線電玩。酒店有個露臺,我也被幾位兄長叫去喝酒,有人帶了正宗的金箔高粱酒。

酒開了,話也就開了。這幾位兄長,有律師,有牙科醫生,也有退休的公務員,他們環島的動機各不相同,但好像都一見如故。他們懂得生活最重要的東西,不是無止境地忙碌和追求“成功”,而是自己去創造生命的無限精彩,包括精彩的旅行。他們所討論的人生,是由無數個光點構成,那是成長、創業或者旅途中的一個個小故事,這些小故事裡,滲透著他們的選擇和對生活的理解。

心理醫師柯特勒(Jeffrey A.Kottler)在《旅行,重新打造自己》中說:“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旅行帶來的悸動,只因為這份悸動為他們帶來了更豐盈的生命力。”想看看這生命力的表現麼?

龍惠大哥,我們隊伍中的最年長者,70多歲,但你說他老他一定不高興。他的體能很好,本可以騎得更快些,但他始終騎在九歲的彥君的後邊,誰都看得出,他守護著小彥君,今天有段路上下雨,龍惠大哥一聲不響地把自己的雨衣塞給了彥君。彥君對這個大朋友由衷地喜歡,常常沒遮沒攔地喊他“龍惠兄”,龍惠大哥一點不覺得冒犯,總是笑呵呵地應著。

這是一群如此年輕的人——70多歲的可以和9歲的成為兄弟,40多歲的可以和20多歲並肩前行,父親和兒子像是哥們,老夫老妻像是初戀情人,也許,這就是旅行真正的意義。


第八頁(夜)

海上日出

從路線圖上看,和平到蘇澳只有55公里,卻要經過225米,275米,370米三次完整的起伏,也就意味著三次緩慢爬升的艱辛,與三次飛馳而下的快意。

已經是環島的倒數第二天了,大家此時已不再單純地熬體力,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流露著不同的情緒,因為回望過去7天的打拼,掙扎,堅持,或險要放棄,這個終點顯得格外珍貴。

單車在海岸山脈的腰線上蠕動,太平洋的天幕拉開了。

暗青色的雲,佈滿了整個天空,海水異常安靜,沒有風,而這樣的靜寂使人不能心安,似在醞釀著一場暴動。

遠處,雲層撕裂了一個縫隙,橙色的光露了下來,這一點鮮亮的橙,在暗啞的天空,灰藍的海面,黝黑的山脈圍剿下,顯示著頑強的生命力。光讓那一片雲層變得透明,似被施予了魔力,碎金撒在海面上,又瞬間彈跳起來,甚至看得見那光芒的棱角。

光線逐漸蔓延開,不是大片地擴散,而是沿著那縫隙從兩邊延伸開。光束的形狀猶如蘆葦,清晰可見那柔和燦爛的輪廓,在雲層和海面之間搖曳。光芒漸盛,海水似乎快要被煮沸了,用眼睛就能感覺得到那熾熱的溫度。

接近十點鐘的時候,光芒變成了銀色。縫隙徹底被撕開了,雲層露出了數十個巨大的孔洞。從這孔洞裡投射的光線,在遼闊的海面上蜿蜒扭動著,數以千百公頃的光斑閃耀在依然陰霾的天地間,近處的群山、喬木的枝椏、海面的褶皺顯出了更銳利的邊沿,萬物生靈都屏氣凝神,迎接這莊嚴的神跡。

正午時分,光影散去,天空泛白,駁岸的海水又顯出了漂亮的乳藍色,海風徐來,草葉輕歌。從一個大拐彎處發現了懸崖下的袖珍小港口,隨著山勢伸入海水,旁邊矗立著蓮花般的幾尊礁石。珍良大哥說,這是粉鳥港。港口裡泊著幾艘船,石堤上停著幾輛車,高處望下去,在山脈和海浪的簇擁下,粉鳥港小巧玲瓏,真的狀若雛鳥。

曾經有人問日本著名散文家四方田犬彥:在旅行中什麼時候會覺得幸福洋溢?他的回答是:眼前的一瞬間風光。沒錯,最深切的感動,就在那一瞬間的風光。

給一個擁抱和熱吻

到了南澳,得全大哥掏腰包請大家吃冰,三球綿密的細冰,加上紅豆、煉乳、生的雞蛋黃,是臺灣最傳統的滋味。一路上,一個善意接著一個善意,讓整個環島變得富含人情味。

南澳鄉有個著名的山泉,據說是開發土地的時候突然噴湧出來,從此汩汩流淌不息,水量豐沛,形成新的溪水和池塘。寶哥帶領大家穿過村莊和崎嶇小路,來此偷閒賞泉。

見了水,大家頓時沒了定力。那些脫鞋泡腳、撩水洗臉的不論,幾個男性同胞竟然脫得只剩下短褲,躺在卵石堆上享受水療太陽浴。微冷的流水刺激得大家不得不活動起來,幾個小孩子早已按捺不住,打起了水仗,大人也加入進來,這水仗就變的有章法了,分成了兩個陣營,還有前鋒中軍,那一時水花四濺,殺聲震天,蔚為壯觀,我是打醬油的,站在岸上幫著喝彩。

喜極而悲。最活躍的國禎兄遺失了隱形眼鏡。大夥排成一排,我也加入,撅著屁股低頭進行拉網式搜查,那場面真叫人難忘——在清可見底的池塘裡搜索一枚隱形眼鏡,也只有我們鐵馬軍團這樣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好漢才做得出來。

短暫的快樂之後,迎來了今天最艱難的一段路——從東澳的零海拔拔升到370米的制高點。

環島八天來,大家的體力和精神幾乎快到了臨界點,如果沒有信念的支撐和夥伴們彼此的鼓勵,誰也沒有把握能夠完成人生中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甚至於走到這裡,已然是個奇跡。

我該怎麼形容這段路程的艱辛呢?驟然的地理升降是臺灣環島區別于海南環島的最大特點,也給騎行者帶來難以想像的困難,那不擔是肉體的勉力支撐,更是在精神上與自我交戰的過程。柯特勒曾這樣形容冒險旅行者:“他們將自己推向能力極限,視種種危險如無物;孤注一擲,只求生命得以更上層樓……冀求身心臻至完美境界、躊躇和失誤不再有容身之地!”

沒錯,為了不再恐懼,為了不給人生的失敗找藉口,為了更完美的自己,我們,每一個人,都沒在“能力的極限”前選擇放棄。

370米的山頂,夥伴們在拼命加油,他們看著你完成這個自我完善的儀式。那些家人們,新婚的太太給老公一個熱吻,幾十年的夫妻緊緊相擁,這不僅是自我的完善,也是對我們生命中最為珍視的感情,重新地發現與衡量。

通關密語裡的人生智慧

從370米的山頂到平地蘇澳只有十一公里。整裝出發,通關密語改成了:上坡不怕慢,下坡不貪快。說出這句話,就格外多了點小心,風馳電掣之外,也時刻關注自己對單車的控制力 。

寶哥的通關密語,其實包含著許多的人生智慧。

記得到達楓港後,再往前就是狹窄的山路,寶哥第一次開始設置通關密語,然後隔200米放行一人。那一次的通關密語是:「各行其道,共用路權。」「集結並排,危險就來。」「單車靠邊行,路權是一米。」這三句密語就好像是單車人和機動車司機的和平契約,至今單車旅行,還時時能迴響起來。

過了雙流,準備攻向南回最高點壽卡,那時大家對各自的體力並沒有完全的自信,寶哥設置的通關密語則是︰「成功在哪裡?」「成功在困難的後面。」一語雙關,道出單車旅行與人生奮鬥的辯證關係。不知為什麼,這個密語特別起作用,也許多少給了大家藐視困境、放大自我的暗示。

自壽卡而下,是十餘公里的連續下坡,為了警示大家不要因為突然的輕鬆而麻痹大意,寶哥的通關密語改成了︰「下坡速度快,斷手斷腳不奇怪。」這對那群動輒飆到50公里時速的高中生,無異于當頭棒喝,一句話,亦可勒馬醒人。

為了順利通過全臺灣最險峻的蘇花公路,寶哥不斷在旅途中強調著安全和堅持的重要性。等到站在蘇花公路的起步線上,寶哥通過密語問大家︰遇到困難、挫折時該怎麼辦?答案是︰面對它、克服它、超越它。人生中總會有一些你快要支撐不住的困境,但最怕是的放棄,失去抗爭的勇氣。你相信自己做得到,和你相信自己做不到,即便在同樣的實力和環境下,也當然會得到截然不同的結果。

蘇花公路的後半段,體力的消耗更為巨大,為了振奮士氣,寶哥把早晨第一站的通關密語設計為:要為成功找方法,不要為失敗找藉口。總有一條道路通往成功,失敗者也總有足夠的藉口。

今天中午在東澳國小的樹下午睡,而後準備衝刺370米的制高點。這次的通關密語是:堅持下去,才有成功的機會;放棄,只能面對失敗。成功和失敗,往往就在選擇放棄還是堅持的一念之間。

試試用寶哥的通關密語來解讀我們重要的人生選擇和瑣碎的日常生活,道理就是這麼朗朗上口,不是麼?

小天使

叢蘇花公路開始,寶哥為鐵馬隊伍設計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小天使。

因為不可預知的危險逐漸增多,體弱者需要更為具體的説明,小天使的責任,就是守護那些需要幫助的夥伴,共同騎完最艱辛的路。比如慎方之於瑞秋,木旺大哥之于彥君。

成為小天使,意味著你必須慢慢騎,拋棄掉自己原來的節奏,跟在被守護者的身後,鼓勵他(她)、提醒他(她)、保護他(她)。在隧道裡的時候,小天使跟在身後會讓被守護者特別心安,聽到卡車的引擎聲也不至於焦慮,因為小天使會幫你先跟卡車打個招呼。

事實上,小天使的存在,更多是在為那些體能稍弱的夥伴,激發他們更大的潛能。每一個人都需要被鼓勵,被肯定,被報以期待,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如果有一個人在身旁,說加油,你一定行的,那比什麼興奮劑都更有力量,比什麼都更能堅定咬牙堅持的決心。

我們的身邊,也有你未曾注意過的小天使吧。父母,永遠都是孩子的天使,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就守護著我們,直到他們老去;朋友,大概五個指頭可以數過來的知己,你可以在任何需要幫助的時候找得到他們;默默愛你的那些人,在那麼多你不注意的細節上給過你小小的感動;還有陌生人,我記得海南環島的時候,一個人在太陽落山后騎過偏僻的村莊,一位元不認識的大叔在身後用摩托車的車頭燈幫我照明,直到有路燈的地方⋯⋯

而守護一個人的感覺,和被守護一樣,是幸福的。

瑞秋是一名小學老師,為了向她的學生們證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踏上環島的路。她的身體並不強壯,一路上幾乎都騎在最後一個,但她始終沒有掉隊,沒有試圖放棄過。

騎到蘇澳,路過瑞秋執教的蘇澳國小門口,一群孩子們站在那裡暸望著,旁邊停放著十幾輛自行車。是瑞秋的學生們,為他們的守護“天使”——了不起的瑞秋老師加油來了,瑞秋開心地像個孩子,那真切的感動傳染著相繼駛過的夥伴們。

蘇澳港,就在眼前,兩山合抱,一灣清水從浩瀚的太平洋中被輕輕捧起,海上有踏波歸來的漁舟,岸邊有靜靜停泊的巨艦,風中傳來的淡淡魚腥味,幾條街道顯出清晰的幾何輪廓。——不由想到:任何一個城市,都有一個少有人知的、適合俯瞰的角度吧。

一瞬間就長大

下雨了,環島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落湯雞一樣的闖進宜蘭富翔飯店的地下室,停好車,洗澡熱身,“盛裝”出席今晚的惜別晚宴。

龍一大哥提供飲料,木旺兄提供啤酒,文炳的太太帶來豆花和奶凍,三十五梯的學姐玉珍也帶來十二盒的奕順軒奶凍。一路白吃白喝,已經養成心安理得的好修養。

寶媽安排大家按照序號上臺發表感言,她像是我們大家的媽媽,一路上體貼照顧,無微不至,她是比寶哥更溫柔的一位單車導師。

德國人Norbert,其實是一位體育健將,這次臺灣環島之前,他剛剛騎單車從美國的東海岸到西海岸,他大多數時候都騎在第一名,但絲毫不介意好勝的高中生們偶爾超越他,他說:“臺灣人很友好,都讓他騎最前面。”

裔集,和他的爸爸龍一是一對絕佳的父子檔。他個子小小,卻把高中生中最高最酷的思寬拉上臺,笑說,我希望環島後,別人看我都像這麼高。裔集說他以前都不敢當眾講話,但今天,他勇敢向爸爸“告白”了:經過環島,才知道爸爸有多愛他。

鬱婷,可能要留下遺憾了。從第一天起,她就坐上了救助車,但她沒有離開大家,而是主動做大家的義工,為大家指路、幫著寶媽安排後勤、為夥伴們加油打氣。她說,她一定會完成環島,而且,2010年還要登玉山,泳渡日月潭,讓所有的不可能統統實現。

已經第二次環島的玉華,是一位女中豪傑,她援引法國自行車抗癌鬥士阿旺斯壯話說:“環島偶爾會痛,你可能會疼痛一分鐘,一個小時,甚至一天,但如果你放棄了,疼痛會一直在心裡”。環島就好像在審視自己的人生,你還有多少次放棄的機會?


母親們哭了,她們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在環島中長大成人。高中生們也莊重地說:“環島,讓自己懂得了感恩,感謝父母的包容與愛,也藉由此,變成真正的男人。”

作為唯一的一位大陸人,我想說的話太多了,一路上得到的友誼、幫助、鼓勵不計其數,一位大哥過來抱住我,說:我以前討厭大陸人,但因為你,現在開始喜歡了。“沙士很好喝,冰很好吃,風景很好看,但我捨得這沙士,捨得冰,捨得風景,唯獨捨不得你們每一個人。”捨不得,就是我心裡唯一說得出來的感激。


第九頁(夜)
宜蘭→礁溪→金盈→北宜界→坪林→小格頭→新店→臺北中正紀念堂→協會

宜蘭,宜蘭

最後一天。

再沒有一個人懷疑,我們終將完成這次壯麗的環島。

在宜蘭還沒有醒來之前,我們乘著東方的魚肚白,穿梭進這城市的大街小巷,路盡頭的山峰漂浮在雲霧之間,低頭傾聽自己的心跳,與萬物的靜寂融為一團,因為昨夜的大雨,淋漓的濕氣還彌漫在空氣裡。潮濕的城市,潮濕的腳踏車,還有潮濕的眼鏡片。

從平地緩緩爬升,從山腰處回頭眺望依然沉睡的宜蘭。山和海把宜蘭環抱住,近處是連片的水田,再遠些是剛剛從中穿梭出來的城市,更遠處是烏雲遊弋著的海洋。海上有巨石,高約百丈,如涉水而來的巨龜,它的名字就叫龜山。有人說,龜山是宜蘭人的鄉愁,你在故鄉的每一天,起床拉開窗,上學路上,海邊散步,田野勞動,無論何時何處,抬頭就能看見它,你回故鄉的那一時,從海上,從天上,從山上,第一眼看見的,也是它。

雪山山脈伸向海洋的一隻手臂,溫柔地攬住了這片詩畫般的城市田園。山不高,卻綿延起伏,如側臥的少女,把腳跟俏皮地探進海水裡,而眼睛仰望天空,那絲絲縷縷的雲霧,是她蘭草般的呼吸。宜蘭,在此刻呈現出她最溫柔嫺靜的一面。

自南回公路穿過中央山脈以來,每一天的晨曦都令人陶醉,大概因為臺灣的東海岸本身的風景開闊,氣象萬千,更重要的是,在東海岸,我們每一天都朝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能幸遇到太平洋上的第一縷晨光。所以,海洋的光影,山脈的雲嵐,淡霧輕煙,霞光異彩,都彙聚一處,再平常的事物也被裝飾得如夢如幻。

路上,遇到一位從香港獨自來騎車環島的夥伴,和來自香港的家姻、結嫻在異鄉萍水相逢,興奮不已。喜愛單車的家姻去年九月曾跟著捷安特來台環島,今年也是第二次,她說:香港太小了,沒有空隙騎腳踏車!

熱愛旅行的人終會相遇吧。最初開始旅行的時候,我很依賴那種“和好朋友在一起”的感覺,害怕孤獨,後來一個人旅行,才知道,在旅途中隨處可以遇到志趣相投的夥伴。因為,“山,在那裡”,而嚮往山的人,總會衝破世俗的羈絆,絡繹不絕地抵達那裡。

安全是回家唯一的路

宜蘭,是北宜公路的起點。環島有三大難關:南回、蘇花、北宜,最後一天,也面臨著最後一關。寶哥一路常說:「不怕你上不了南回,就怕你騎不到屏東;不怕你騎不上蘇花,就怕你到不了花蓮;不怕你上不了北宜,就怕你騎不到宜蘭。」這是在戰略上蔑視敵人,而戰術上,依舊要引起充分的警覺。

因為雪山隧道的通車,大多數私家車公車概走國道五號,砂石車多走濱海公路,這條雲霧繚繞,景色秀麗的北宜公路,就成了「兩輪車」的天堂:重型機車和腳踏車。寶媽說:「今天下雨,重型機車應該不多,所以,今天的北宜應該是屬於我們鐵馬家庭的!」大家一陣歡呼,樂觀的情緒再次升溫。

正式進入北宜公路之前,寶哥依次問:「要回家了,高不高興?」自然會答「高興!」寶哥繼續問:「我們現在所騎的北宜,是回家唯一的路,對不對?」自然有人會傻呼呼地說:「對!」,然後就被留置在原地自省,直到大部隊出發完畢。其實正確的答案是:「安全,才是回家唯一的路。」這是寶哥最厲害的一次語言陷阱,不少老江湖也在此失足了。

安全,才是回家唯一的路。多少旅行者,能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真正優秀的旅行者,不在於浪跡多少的地方,不在於發生過多少的奇遇,不在於創造過多麼驚人的文字和圖片,而在於懂得保護自己,給在乎著你的家人和朋友一份安心。這大概也是環島一路,我從寶哥那裡學到的最經濟實用的旅行智慧。

看看路線圖上的說明吧,今天,要翻越三座山峰,第一座535米,第二座378米,第三座545米,至此,將登上環島旅程的至高點。回家的最後一程,也算“歎為觀止”吧。

往往成功的最後一程,也是最艱難的一程。因為太容易放鬆警戒,太容易被樂觀的預期擾亂理性的判斷,太容易沉浸於準備接受榮譽的興奮中,但這個時候,才最需要保持冷靜,保持高度的敏銳,保持寵辱不驚的平常心。

在不平常的時候保持平常心,在平凡的生命中保持不平凡的心。

九拐十八彎

北宜公路,最著名的是九拐十八彎。雖然只是535米的上升,卻是像川藏公路一般曲折纏繞,形如天塹。

北宜公路所處的雪山山脈植被豐茂,路旁古樹參天,頭頂一片青翠之色,在空中想必也看不清楚這密林之下的蜿蜒公路。在這樣的道路上騎單車,無疑是令人心情愉快的,因為人、單車、道路、風景可以最自然地融為一體,若是晴天的時候,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露下,在單車上輕快跳躍,僅僅依靠單車的速度就可以撩起涼風,給皮膚最美妙的觸摸。

而此刻,我們只能幻想這樣的奇旎風光,因為天空依然陰霾,路途依然艱辛,全身心的力量都在與乳酸做鬥爭。隨著海拔的上升,溫度急遽下降,周圍的樹木被逐漸深鎖在濃霧之中,騎行的時候雖然辛苦,但汗水淋淋,尚能耐受這樣的低溫,若是停下來休息,汗水瞬間就化作冰冷的露水,黏住了皮膚和發梢,我們呵出的空氣也都成了霧狀,似是呼吸間就變換了一個季節。在北宜的高山之上,我們遭遇了環島以來的第一次寒流。

十點多抵達了535米的北宜界,一下車,就有人遞上熱騰騰的烤香腸,好像是又有人仗義請客了,大冷天吃烤腸,又是渾身疲累時,那種香甜真是難以複製。吃罷香腸,還有寶媽準備好的茶葉蛋和熱可哥,胃回暖了,身體就跟著回暖了。我們的一窩小朋友圍著烤腸攤取暖,聽者滋滋響的烤腸聲,聞著撲鼻的香氣,炭火不時濺出來,夥伴們緊緊相挨,連著心情也回暖了。

從北宜界的高點往下滑,此處的通關密語是說出夥伴們的名字。100減掉年齡再除以10,就是你必須記的名字數目。也就是說九歲的彥鈞要記9個人名,十三歲的子逵要記8個人名,以此類推,二十八歲的我要記住7個人名。寶哥、寶媽說「我們是一家人」,怎麼可以記不得家人的名字?其實,在環島第一天的時候,寶哥、寶媽不知用甚麼方法,竟能喊出所有夥伴的名字,一路上,他們大聲為所有的夥伴加油,前面總要加上你的名字,就像是家人般的親昵,讓我們把距離感頃刻丟失。

我記得在大學的時候,參加一個叫《北航青年》的社團,我愛她至深,在第一天入會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在社團的公用筆記本上寫下:“希望離開的那一天,我能叫著大家的名字說再見。”記住同伴的名字,是一份風雨相隨、守望不棄的承諾吧。

回歸

545米的小格頭,一群人載歌載舞,興高采烈。一人舉著紙板——歡迎鐵馬家庭40T環島即將成功。不畏不懼,繼續努力!39T敬賀。

環島開始的時候,是39T的學長學姐來護航送行,環島歸來的時候,又是39T的學長學姐來掃塵迎歸。他們,也是把當初所領受的38T學長學姐們的情誼傳遞下來吧。我們收穫滿滿,又該重新肩負起傳遞鐵馬精神的義務。

等到最後一位夥伴抵達小格頭,寶哥高喊:「全員到齊,掌聲鼓勵。」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瞬融解開,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瞬蒸發掉,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瞬潰散去。

最後的通關密語,是“實踐夢想,需要志氣,勇氣和傻氣。”這也是寶哥寶媽自身的寫照吧。環島的最後一程,從545米的制高點回歸到零點,不需用力,不需數拍子,甚至不需動彈,車輪隨著地心引力滾滾向前。我們的隊伍如鐵馬奔騰,風馳電掣地沖向臺北,這一時的颯爽和驕傲,只屬於不畏不懼、不言放棄的勇士。

沖過青潭,沖過新店,沖過台電大樓,沖過臺灣大學,沖過南門市場,鐵馬家庭集結在中正紀念堂。

有歸鄉的人,就有迎迓的親友。無數個擁抱在森嚴的廣場前上演,重逢的尖叫讓來往的行人也側目,大家興奮地問候,不厭倦地合照,回家的喜悅和遠征歸來的榮譽感交織在一起,整個生命似乎完成了洗髓易骨般的重建,每個人都神色奕奕,光彩奪目。

佳宏和文惠夫婦早已托人買好了聞名臺北的波霸奶茶,莊嚴的中正紀念堂前,三三兩兩的“大鐵人”席地而坐,享受奶茶和甜品,分享成功的滋味。沒錯,這就是成功的感覺——使命必達,期許實現,目標完成,無悔無憾。

我們回來了,踩著1000公里海岸線的潮水回來了,迎著太平洋壯闊的晨光回來了,帶著中央山脈呼嘯的林濤回來了,捧著知本沸騰的泉水回來了,揀著太麻裡神木的骨頭回來了,鑲著屏東絕美的黃昏回來了,頂著宜蘭的冷風驟雨回來了,拽著北回歸線的熱辣陽光回來了,聽著清水斷崖的海哭聲回來了,碾著南回公路飛揚的塵土回來了,懷抱著此生不渝的友誼回來了⋯⋯

還有什麼樣的歸來,比此番的歸來更令人熱血澎湃?!

我會回來的。

寶哥家的車庫,正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

許多家屬也來觀禮,甚至於環島第二天就“失蹤”的宗緯,一手掛著石膏,一手柃著被折彎的車輪,也趕到了現場——他把環島的夢想移到了明年,還要帶上妹妹一起上路。

作為臺灣自行車環島運動協會的秘書長,寶媽為大家頒發《環島完成證書》,薄薄的一張紙,在座的各位都覺得有千斤之重。

證書的頒發很有趣,大家先要發揮急智,為領獎的夥伴取一個最能體現其特點的綽號,然後大家齊聲唱出來,作為頒獎的音樂伴奏。例如「大明星」國楨,「帥教官」勝安、「好班長」木旺,都是名如其人。頒發證書之後,寶哥和領獎者要共同完成一個單腿翹起,前後接力的姿勢,以示鐵馬精神傳承不息。

這個儀式上,誕生了40多個鐵馬江湖的俠客——「虎賽勒」的家姻、「睡不飽」的結嫻,「邱老大」志能 、「老當益壯」的振通、「愛環島」的玉華,「黑騎士」得全、「長腿哥」思寬、「好校長」裕國、「好醫生」永學、「好教練」文炳、「帥老爸」龍一、「小巨人」裔集,「大好人」怡仁、「不簡單」的秀娟、「好輕快」的彩雲,拍腿功一流的「大金剛」永鈿,還有「大美女」倚如、「卡哇伊」的鬱婷、「好夫妻」的佳宏和文惠⋯⋯還有我,「好樣的」葛磊。

九天的環島,結束了麼?

一時竟有些發怔。

遊走在臺北的夜裡,又回到孤單的一個人。但好像,又沒那麼孤單,畢竟這個海島上,已經有四十多個人,和我的生命產生了交集,這樣一個晚上,會有四十多個新朋友,多少心懷對我的牽掛,就像此刻,我也牽掛著他們。

好像忘了,還有珍良大哥、宗明大哥和本洲大哥,他們曾是像我一樣的環島一員,九天來卻成為我們的義工和守護者,一路打點著我們的行程,和寶媽一起安排所有看不到的瑣細。尤其珍良大哥,在花蓮的時候特意把太太介紹我認識,把我視作了家人。

我已經開始,想念你們了。

所有的朋友,在命運的流轉中,我們一定,會再相逢。













臺灣人的成人儀式

全世界第一位以雙腳徒步、騎車,完成環球壯舉的人,是中國的潘德明。

一九三○年,上海青年潘德明為洗雪「東亞病夫」之恥,決心環繞地球一周。他始終隨身攜帶一本四公斤重的《名人留墨集》,包括印度的甘地、泰戈爾等,都曾在其上簽名。法國總統萊伯朗(Albert Lebrun)、美國總統羅斯福也接見了他,並贈金牌。七年後他回國,旋即爆發七七事變,這麼偉大的事蹟就此湮沒在板蕩的亂世裡。

「壯游文化在臺灣社會裡失落了。」蔣勳從儒家「父母在,不遠遊」的文化根底分析,華人的文化裡,貧窮的時候,是能夠闖的,可是一旦富有,就過度保護子女。「下一代失去了闖的能力,很容易腐敗掉,我覺得我們的競爭力都會失去。」

豈止是臺灣,壯游文化在整個中華民族的近現代史中,幾乎銷聲匿跡。而上溯數千年,嘗百草的神農氏,身化鯤鵬、扶搖萬里的莊子,“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屈原,“既從巴峽穿巫峽,便自洛陽向襄陽”的杜甫,遍游神州的徐霞客,⋯⋯哪一個不是壯遊的宣導者和實踐者?哪一個不曾在浩瀚的旅途中完善內在的生命?更別提那些名留青史的壯游盛事——玄奘遠赴印度,拾得東渡扶桑,張騫開闢絲路,鄭和七下西洋⋯⋯那一件不讓人熱血沸騰?

何謂壯遊?我的理解是為了生命的更臻完美,而選擇走向遠方的一段人生歷練。那麼,壯遊的基本要素,一是要有明確的提升自我的期許,二是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距離,三是要付出超人的智慧和體力,四是無論在未知的旅途中遭遇何種艱險,首要是想辦法克服,絕不輕易放棄和妥協。

在歐洲,大學會允許取得入學資格的高中畢業生申請一年的休假,這一年,用來周遊世界,增長閱歷。這樣的學生們成長起來,先不論知識的競技,僅憑眼界、見識、心胸、品格,已經比數十年禁足在故紙堆中的華裔子弟超然地多。

整個中華文化圈中,臺灣的壯游文化最先復蘇。

一九八四年,胡榮華以三年一個月的時間,騎著他的自行車「藍駝」穿行除了南極大陸以外的六大洲、四十國。「那時臺灣經濟剛起飛,社會上一股走出去的雄情壯志。」胡榮華開啟了臺灣現代壯遊的先河,步他的後塵,越來越多的臺灣人不僅用單車走出去,更藉由經濟、貿易、科技和文化的多重管道,與世界建立廣泛的聯繫。

再後來,臺灣還陸續湧現出陳忠華、黃進寶這樣的單車環球勇士。他們的事蹟激勵臺灣人勇敢打破自我設限的約束,追求在真實的環境中完成向“更好的自己”的超越。

我的文中多次提到的戴勝益,不僅是個企業家、慈善家,還是個名副其實的旅行家、堪稱壯游達人。從二十八歲開始出境旅行至今,五十八歲的戴勝益足跡已踏過一百多個國家。

“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抬頭一望,到處都有荷槍實彈的軍人,隨時都有行進中的部隊,四處都有軍車、軍事基地、武裝檢查哨……肅殺之氣十足。戰爭殘留的破敗坦克,仍偶現路旁,連坦克車的履帶都被拿來當作緩速的跳動路面使用……”這段如同戰後新聞現場的報導,是戴勝益在阿富汗戰爭結束兩年後寫的旅遊感言。探訪戰後阿富汗,登上5337公尺的珠穆朗瑪基地營,重走絲綢之路,追尋亞馬遜最原始的雨林風景……旅行對戴勝益影響至深,甚至於他捐贈80%資產奉獻公益,也是在一次登山的途中激發決定的。戴勝益說:人生短暫,旅行不要等待!

環球旅行固然是壯遊,但因地制宜,利用地方的既有條件挑戰自我,何嘗不是壯遊?

登玉山、單車環島、泳渡日月潭,近年來在臺灣蔚然成風,成為臺灣島內最富挑戰、最具理想主義情懷的新“鐵人三項”。其中,單車環島,以其獨有的“壯遊”特質,最為大眾所追捧。臺灣的環島公路上,各色的公路自行車終年不絕;捷安特、美利達等自行車產業巨鱷,還專門招募起自己的車隊,把環島作為常規的行銷活動;而世界各地的單車愛好者,也紛至遝來,把臺灣視為騎行天堂。

單車環島,已然變成臺灣人的成人儀式。無論老少,男女,父子,兄弟,師生,情侶,一次單車環島的旅行,意味著生命的一次勃發,夢想的一次衝撞,情感的一次瞭望,痛苦的一次涅磐,過往的一次紀念,未來的一次試練……環島,對每一個人意味著不同的改變——但多多少少,都會有所改變。在我們這次的單車隊伍中,少年們頃刻間長大了,學會了感恩和肩負責任;心有隱痛的孤獨女孩,學會了與人相處;幾十年的夫妻,居然有了初戀的感覺;而父子、母女、兄弟間,親情從熟悉的冷漠中蔓延出來,重新被賦予了溫度;每一個人的自我,都在頭腦意識高度集中、肉體精神急遽加壓的過程中,不斷得到淬煉,夢想從蒙塵的心靈深處奔突而起,現實的殘酷被暫時擱置腦後,只是簡單的渴望,只是簡單的努力,只是簡單的實現。

這就是單車環島的奧義,這就是壯遊所張揚的人生異彩。我一直以為,旅行,是認識自己、發現自己的一個過程,對自我的審視塑造最終卻表現在對這個世界的態度上。在冷酷的、沒有信仰的時代裡,活出不一樣的自己,需要莫大的勇氣,但每一次的“叛逆”和出走,都會帶來希望,對於生活的,顛撲不滅的希望。
admin
系統管理員
 
文章: 223
註冊時間: 2011年 4月 26日, 22:55

回到 行程心得分享

誰在線上

正在瀏覽這個版面的使用者:沒有註冊會員 和 1 位訪客

cron